期末复习的第三周,整个海田小学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六月的海风从窗户灌进来都是黏的,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孩子们的脸上挂满了疲惫,连最调皮的几个男生下课都不去操场疯了,趴在桌上补觉。
武修文站在六一班教室门口,看着课间休息时班上四十多张困倦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这节是他的数学课。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长喊“起立”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一半。后排的林小辉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身体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昨晚几点睡的?”武修文走到他桌子旁边。
林小辉一个激灵站直了,“十二点半,老师。”
“干什么了?”
“做了三套卷子。”小孩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说数学再考不好,暑假就别想跟船出海了。”
武修文看着林小辉眼睛下面那两团乌青,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夏天,也是坐在这样闷热的教室里,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他走回讲台,把手里的练习册放在了桌上。
“今天的课,我们不讲卷子了。”
四十多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着他,带着意外和不解。
武修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他的粉笔字一向漂亮,李盛新在全体教师会上夸过好几次,说武老师那手字拿去参加书法比赛都能拿奖。
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露出来——
“致海田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们。”
下面有人在偷偷念出声,念完又赶紧捂住嘴。武修文没回头,粉笔继续在黑板上游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要再问我能考几分,
不要再说你怕辜负谁。
你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年,
最后几步,
不是用来害怕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的声音。
武修文继续写。他的手腕很稳,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去拍。
“我见过你们早上六点踏着露水来上学,
见过你们晚上十点还在灯下改错题。
你们已经够努力了,
真的够了。”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武修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前天晚上批改作业到凌晨一点,翻到黄诗娴的作业本——那个从开学就害怕数学的小姑娘,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武老师说我进步了,我要加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考试不过是一张纸,
几张卷子量不完你们读过的书,
算不尽你们流过的汗。
分数是给别人看的,
可你们学到的每一个知识,
都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粉笔在黑板上画下最后一个**。武修文转过身来,发现前排几个女生的眼眶红了。
林小辉坐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的笔在微微发抖。
“老师给你们念一遍。”武修文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用课本,也没有拿教案,就那么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四十个孩子,一句一句地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海浪有节奏地拍在礁石上。
念到“你们已经够努力了,真的够了”的时候,第二排的王雨桐忽然趴在桌上哭了。她同桌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纸巾,自己也跟着红了眼圈。
念到“知识都已经长在了骨头里”的时候,全班不知道谁先鼓的掌,然后掌声像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了一片。
武修文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仰起来的、挂着泪珠却又在笑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剩下这几天,该复习的我们认真复习,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焦虑,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拿起桌上的练习册,又放下了。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我把这次期末最容易出错的几个知识点编成了顺口溜,咱们唱着记。能记住多少算多少,记不住的也没关系。”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武修文转身在黑板上写:
“分数乘除有口诀,
除号变乘号,分子分母倒一倒。
先约分再计算,答案自然跑不了。”
他念了一遍,节奏感很强,像打油诗。底下的孩子跟着念,念着念着就笑了。
“老师,这个比公式好记多了!”
“老师再来一个!”
武修文又写了几个,把几何图形的面积公式也编了进去。课堂气氛一下子活了,连平时上数学课总是缩着脖子的陈小东都举手要上黑板默写。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武修文收拾教案准备走。林小辉从后面追上来,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武老师。”小孩跑得气喘吁吁的。
武修文停下来,“怎么了?”
林小辉站在他面前,脸蛋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忽然弯下腰,给武修文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您。”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嗡嗡的,“我会好好考的。”
武修文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孩子的头发又软又细,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
“去洗把脸,下节课是黄老师的语文课。”
林小辉直起腰,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老师您放心!”
武修文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海风从操场上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那面流动红旗哗啦啦响。
他忽然很想写一首诗。
不是写给学生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只有赵皓星一个人在批作文。武修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个本子是黄诗娴送他的,封面印着一片蓝色的海,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给未来的武老师。”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
“二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站在一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教四十个孩子怎么计算圆的面积。”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操场上六年级二班正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跑五圈耐力跑,一个个跑得东倒西歪,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在终点喊加油。
“他们问我:‘老师你小时候成绩好吗’我想起自己也曾经考过倒数第三,想起父亲深夜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说,阿文啊,读书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赵皓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改作文。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未来,
只知道写完的作业本可以换一包盐,
只知道期末考进前三,
过年就能多一双新鞋。”
武修文写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他想起前几天接到的那通电话。镇教办的通知,说转正考核的笔试时间定了,就在期末考试之后第三天。电话那头的女声公事公办地说着考试科目、面试流程和体检要求,他站在海田小学传达室那部橘红色的座机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下班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黄诗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有点中暑。
他继续写:
“现在我站在讲台上,
面对四十双盯着我的眼睛,
我忽然懂了。
不是所有的坚持都会有结果,
但每一次坚持的过程,
都已经悄悄改变了我们自己。”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黄诗娴端着一个保温盒走进来,看见他在写东西,脚步顿了顿。
“在写什么?”她把保温盒放在他桌上,“绿豆汤,冰的,你赶紧喝。教室里又没空调,这天气讲课要人命。”
武修文想把笔记本合上,已经来不及了。黄诗娴的手按住了本子的边角,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赵皓星翻作文本的声音,和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