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个小时的时候,郑松珍忽然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酒杯。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她。郑松珍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今天呢,是元旦,我们海田小学的传统是——新老师要出节目。”她的目光在武修文身上转了一圈,“武老师,你是今年唯一的新老师,跑不掉的。”
武修文嘴里的蟹肉差点呛出来。
“我不会……”
“别谦虚。”林小丽接过话头,“松珍姐都跟我们说了,你会写诗。”
武修文猛地看向郑松珍。郑松珍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手机上那个还没关掉的文档界面。
完了。
“诗!来一首诗!”有人起哄。
“朗诵!朗诵!”
武修文被推到墙角的“舞台”上——其实就是大排档收银台前面那一小块空地。他站在那儿,被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手心全是汗。他看了黄诗娴一眼,她正托着腮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那个笑意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真的不会即兴创作……”
“那就念你写好的!”郑松珍举着手机晃了晃,“这首,《海风》!”
武修文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见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听见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他闻见大排档里混杂着的啤酒、海鲜和爆炒的香气,闻见从海上吹进来的那股熟悉的腥咸。
他睁开眼睛,看见黄诗娴还在看着他。
“好吧。”他说。
大排档里安静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我来自一座没有海的城市,
那里的风是干的,
吹在脸上像刀。”
他停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来到这片海边,
海风是湿的,
吹在脸上像吻。”
郑松珍发出一声低低的“哇”。黄诗娴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的虾壳掉在了桌上。
“有个女孩告诉我,
海风会唱歌。
我说我不信,
她就把我的耳朵贴在海面上。”
武修文继续念,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黄诗娴,声音像被海风送过来的一样,轻轻地落在她面前。
“我听见了。
不是歌声,
是心跳。”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大排档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郑松珍带头拍桌子,林小丽尖叫着鼓掌,连李盛新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但武修文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看见黄诗娴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聚餐结束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KTV续摊。
武修文本来不想去的,被梁文昌和赵皓星一左一右架着塞进了出租车。到了KTV,大家抢麦克风的抢麦克风,点歌的点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李盛新唱了一首《向天再借五百年》,跑调跑得比今天六一班的孩子还离谱,但谁也不敢说,都憋着笑鼓掌。
林方琼点了一首《后来》,唱得倒是意外的动听。武修文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看着这群平时在讲台上严肃正经的老师在KTV里原形毕露。
郑松珍和林小丽霸占着点歌台,两个人为了下一首谁先唱差点打起来。赵皓星在唱《海阔天空》,粤语咬字虽然不标准,但唱得投入,闭着眼睛嘶吼的样子像在开演唱会。
黄诗娴坐到他身边。
“不去唱歌?”武修文问她。
“等下一首。”她靠过来一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刚才那首诗……”
“怎么?”
“写得挺好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音乐盖住了一大半,武修文要侧过头才能听清,“就是有点肉麻。”
武修文笑了一下。“郑松珍逼我的。”
“她没逼你写。”黄诗娴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那个诗里的女孩,是谁啊?”
KTV的灯光转成了蓝色,整个房间像沉进了海底。黄诗娴的脸在蓝色的光里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武修文张开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麦克风忽然被塞进了他手里。
“武老师!该你了!”郑松珍站在点歌台前,一脸阴谋得逞的笑容,“我帮你点好了,《小幸运》。”
“我不会……”
“别装了!黄诗娴说你唱这首特别好听!”
武修文看向黄诗娴。黄诗娴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音乐已经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攥着麦克风的手有点抖。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他唱得很轻,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KTV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郑松珍都不闹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在看着她。
黄诗娴放下了捂脸的手。
她看着他,蓝光打在她的眼睛里,像海面上的月光。
武修文忽然明白了。不是今天才明白的,是很多天以前就明白了,从她第一次给他带早餐的那个早上就明白了,从她在电影院里轻轻回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他继续唱: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尘不染的真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郑松珍和林小丽同时发出了尖叫。李盛新放下啤酒瓶,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黄诗娴站起来,拿起桌上另一支麦克风。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是《遇见》。
她站在KTV的另一头,隔着整个房间的蓝色灯光,隔着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听着隔着所有人起哄的口哨声和掌声。
她看着他,开始唱: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武修文握着麦克风,没有跟着唱。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就唱一句,歌声穿过嘈杂的音乐和纷乱的灯光,准确地落在他心上。
等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歌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然后是间奏,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段。
但她没有唱。
她把麦克风放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音乐声盖住了,除了武修文,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武修文的眼睛忽然红了。
郑松珍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的薯片掉在了地上。林小丽的嘴张成了O型。李盛新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音乐还在响,但没有人唱歌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武修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海浪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黄诗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黄诗娴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他打字:“没有。”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她要发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我也是认真的。”
武修文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翻出白天黄诗娴塞给他的那包薯片,拆开吃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
然后又收到一条消息:
“早点睡,明天早上有芒果班戟。”
武修文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新年的第一轮满月挂在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黄诗娴,是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的:
“@所有人,今晚KTV最后一幕,谁录了视频?私聊我。”
下面跟着林小丽秒回的一长串鼓掌的表情。
武修文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笑了很久。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新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整片夜空都亮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关于那碗要回家喝的汤,关于那个要见家长的周末,关于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都会在新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地来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海风听见了。
海风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