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诗娴把那页纸看完了。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然后她松开了手。
“写得真好。”她的声音轻轻的,“比我给你带的所有绿豆汤都管用。”
她把保温盒的盖子拧开,推到武修文面前。绿豆汤的甜香一下子散开来,凉凉的,带着冰箱里的寒气。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是她自己放进去的。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低着头整理保温盒的盖子,“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有人……”
她没说完。赵皓星忽然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黄诗娴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了指保温盒,“喝完,不许剩。”
武修文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绿豆煮得很烂,汤很甜,红枣的味道融在里面,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一截。
赵皓星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武修文旁边站了一会儿。
“武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赵皓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我们班这学期的语文平均分,比上学期高了三分多。我一直在琢磨原因。”
他喝了口水,“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你教数学的时候坚持讲普通话。”
武修文抬起头看他。
“孩子们听懂了标准发音,阅读理解题就不那么费劲了。作文里的病句也少了。”赵皓星推了推眼镜,“李校长当初支持你用普通话教学,真是做对了。期末考完我请你吃饭。”
他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实在。
那天下午放学后,武修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办公室加班批作业。他把六一班和六二班的练习册装进帆布袋,拎着走出了校门。
海边的傍晚很美。太阳斜挂在礁石岛的上空,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几艘渔船正在归港,马达声突突突的,惊起一群海鸥从水面掠起,翅膀镀着一层金光。
武修文沿着海堤走,一直走到上次黄诗娴带他来吃糖水的那个小摊。他要了一碗清补凉,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看着海面一点一点变暗。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婆,认出他来了。
“今天怎么一个人来?那个靓妹呢?”阿婆把糖水端过来,笑眯眯地问。
“她还在学校。”
“哦。”阿婆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有心事啊,后生仔?”
武修文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糖水,摇了摇头。
阿婆没再问了,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歌里唱:“人生有几多个十年,最紧要活得痛快。”
他喝完糖水,拎着练习册继续沿海堤走。走了一段,在一处礁石上坐了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海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的下摆一直往上翻。远处的天际线已经看不清了,天和海融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蓝色,只有渔火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像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绸子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黄诗娴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一串芒果班戟的制作步骤,图文并茂,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阿文,我查了转正考试的资料,面试环节要准备一堂公开课,你可以拿之前那节‘圆的面积’去打磨一下。明天我帮你看教案。”
他当时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现在他打字:“诗娴,谢谢你。”
刚发出去,消息就变成了已读。那边秒回:“你在哪?”
“海堤。老地方。”
“别动,我来找你。”
不到二十分钟,黄诗娴就出现在海堤的尽头。她骑着那辆红色的小电动车,车灯在夜色中劈开一道光,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按着头顶的遮阳帽。
车停在礁石旁边,她跳下来,把车停好,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他身边坐下。
“吃晚饭了没?”
武修文张了张嘴。
“就知道你没吃。”黄诗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餐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炒饭。米饭炒得金黄,虾仁和鱿鱼卷夹在里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被海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松珍姐今天做多了,让我带给你的。”她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不是专门给你做的,别多想。”
武修文看着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黄诗娴。她别过脸去看海,耳朵在夜色里也看得出是红的。
他吃了一口。米饭的软硬刚好,虾仁很新鲜,带着一点酒香。
“好吃。”
黄诗娴的嘴角动了动,压住了一个笑。
武修文把饭吃完,合上盖子。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渔火和海面上的月光。
“你在办公室写的那个,”黄诗娴先开口,“最后那几句,是写给自己的?”
“嗯。”
“转正考核的事,你在担心?”
武修文没有否认。他捡起一颗小石子,使劲扔进海里,连水花都没看见。
“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考公办,考了三次,都没过。”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后来就不考了,回家种地。我考上师范那一年,他跟我说,阿文,你要是能当上公办教师,就是替爸圆了一个梦。”
黄诗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礁石上轻轻划着。
“我落聘的时候不敢跟家里说。”武修文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爸要是知道我在海田只是代课老师,连编制都没有,他那个身体……”
他停住了。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涌上来,填满了沉默。
黄诗娴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她走回电动车旁边,从车筐里翻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走回来。
是一支笔。一支看起来很旧但是保养得很好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她把笔放在武修文手心里。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爸的笔。我爸说,这支笔写过我们家的船契,写过我哥的大学志愿表,也写过我第一天上小学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武修文听出了里面那一点点颤,“我爸说,一支好笔只写给认准了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跟我爸说了我们的事。”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很穷,现在还是代课老师,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数学老师。”黄诗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海面上的月光,“我爸说,他周末想见见你。”
武修文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所以武修文,”黄诗娴伸手把他衬衫领子上沾的一粒沙子弹掉,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转正考试你给我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我家的船永远有你一个位置。但是你不许害怕,不许退缩,不许觉得自己不配。”
“你写的那些诗,不是只写给孩子们的。”
“你也是写给自己的。”
海风忽然变大了,把黄诗娴的头发全吹到了前面,遮住了她的脸。武修文伸出手,轻轻把那些头发拨开,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比远处所有的渔火加起来还要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武修文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边上。
手机亮了,是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的消息:“@武修文,今天六一班好几个孩子在日记里写到你那首诗了,啧啧啧,风流才子名不虚传。”
下面跟着林小丽的一串大拇指。
武修文没有回复,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他把白天在办公室里没写完的那首诗的最后几句补上了:
“所有站在讲台上的人,
都曾经坐在课桌前仰望。
我们教给他们的每一个道理,
都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最想听到的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海浪的声音很轻,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床头那支钢笔反射着月光,笔帽上的刻字在暗处发着微微的光。
期末考试还有七天。
转正考核还有十天。
而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枕着海风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写满了诗,底下四十双眼睛看着他,每双眼睛都在发光。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他写在那本蓝封面笔记本上的那首诗,已经被一个人拍了照片,悄悄发到了学校的教师群里。
发消息的人是赵皓星。
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们海田小学,有这样的老师。”
而第一个回复的人,是李盛新。
他回的是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夜很深了。
海风依旧在吹,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地,吻过海堤,吻过操场,吻过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
在悄悄等着,等着下一个天亮、下一堂课、下一首诗和那个一定会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