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武楼内的争论声稍歇,魏国公徐允恭却眉头未展,再度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发问:“大将军王,此法虽妙,可徐某尚有一虑!若是被裁汰的军卒连同家眷远赴海外,在那片蛮荒之地扎根立足,日久天长,远离朝廷约束,生出自立之心,拥兵自重,拒不奉诏,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一众勋贵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重又泛起疑虑。
是啊,海外之地天高皇帝远,那些人若是真的扯旗自立,朝廷远隔重洋,派兵征讨耗时耗力,若是放任不管,岂不是白白送出一片疆土,反而养出一个心腹大患?
朱高炽闻言,却是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众人,反问道:“自立?他们拿什么自立?”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指着那些标注着海外岛屿、美洲平原的区域,朗声道:“他们带去的,不过是耕牛种子、农具布匹,手中的兵器,也不过是些淘汰的火铳刀枪。就算真的占了一块土地,建起一座城郭,又能如何?”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自立为国,对于我大明来说,又有什么损失?”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他们口中说的,是汉人的话;他们传承的,是汉人的文化!就算立国,难道就不是汉人了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诸位放心,只要我大明握住他们的经济命脉,他们便只能乖乖地给大明干活,俯首称臣!”
“经济命脉?”徐允恭下意识地追问,眼中满是困惑,“那要如何控制他们的经济?”
不止是他,殿内绝大多数勋贵将领,皆是一脸茫然。
在座众人,除了常年出海通商的曹国公李景隆,以及镇守南洋略通商事的徐增寿,其他人皆是行伍出身,一辈子与刀枪为伍,对经济之学一窍不通,甚至连“通商”二字,都只当是户部敛财的手段。
在他们看来,打仗靠的是刀枪剑戟,靠的是将士们舍生忘死的拼杀;治国靠的是律法纲常,靠的是朝堂上的规矩方圆。
所谓的经济,不过是户部的钱粮账目,是算清楚赋税多少、军饷几何的琐碎事罢了,哪里能用来约束一方势力?
在他们的认知里,降服叛逆唯有兵戈相向,威慑藩属全凭铁骑强军,用所谓的“通商”“制裁”来钳制海外之民,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朱高炽见状,也不绕弯子,抬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笑道:“我给诸位举个例子。”
“假如有一天,他们在海外立国,国中的百姓,总要吃盐吧?总要穿衣吧?锅碗瓢盆、针头线脑,这些日用百货,他们离得开吗?”朱高炽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这些东西,他们自己能造什么?盐井盐田的开采、纺纱织布的手艺、铁锅瓷器的烧制,哪一样不是我大明独有的技艺?他们想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就得向我大明求购?”
“想要大明的商品,就得听大明的话!”他加重语气,字字铿锵,“若是他们敢生出二心,自立为王,拒不臣服,朝廷便直接断绝贸易,不卖给他们一粒盐、一尺布、一口锅!这,就叫经济制裁!”
“除非他们愿意做那树上的猴子,茹毛饮血,与世隔绝,否则,他们就永远离不开大明的供应!”
一番话,说得众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曹国公李景隆更是抚掌大笑:“妙啊!大将军王此计,真是釜底抽薪!比起刀兵相向,这般手段,更能牢牢拴住那些海外之民!”
就在此时,信国公汤鼎却仍有疑虑,出列问道:“大将军王,若是他们学得我大明的技艺,自己学会了煮盐、织布、烧瓷,届时不再需要我大明的商品,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瞬间又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是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是大明将技艺尽数传了出去,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高炽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解释道:“汤国公此言差矣!你要明白,技艺是在不断进步的!今日他们学会了我大明的土法煮盐,明日我大明便能研制出晒盐法,产量更高,成本更低;今日他们学会了纺纱织布,明日我大明便能造出蒸汽织机,效率提升十倍百倍!”
“等他们学会了我们现有的技术,我大明新的技术早已经普及!”他目光灼灼,朗声道,“除非大明自己裹足不前,固步自封,整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那样的话,就算人家什么也不会,照样可以自立出去!”
“一句话,大明需要不断进步,才能屹立于这个世界之林!”朱高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绝非只有周边的蛮夷!我们若是不自强自身,总有一天,会被人家打上门来!”
话音落下,朱高炽却忽然陷入了沉思,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望向殿外的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心中清楚,大明乃至华夏,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外敌环伺,不是草原铁骑的侵扰,也不是沿海倭寇的滋扰,而是进步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从根子里就没有了进步的需求。
放眼四望,周边的国度,不是仍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部落,便是刚刚褪去蒙昧、礼制粗疏的蕞尔小国,顶多就比猴子少一个尾巴,哪里有半分能与华夏抗衡的底气。
华夏便是安于现状,守着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凭着积淀千年的农耕技术、丝瓷技艺,也是周边当之无愧的顶尖存在。
何必费心费力地去琢磨那些奇技淫巧,去革新传承百年的制度?躺着享受万国来朝的荣光,看着番邦使者捧着奇珍异宝俯首称臣,难道不香吗?
可问题是,大明现在看到的,仅仅是东亚一隅之地,是目光所及的方寸天。
即便是郑和七下西洋,船队浩浩荡荡远航到了非洲东海岸,看到的也不过是皮肤黝黑的部落,是靠渔猎为生的贫穷族群,根本就没有看到,地球的另一边,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
在那片被大洋隔开的大陆上,神学的桎梏正在被打破,世俗权力正在渐渐压倒神权,人性的解放如同春雨般滋润着大地,催生出无数的创新与发明。
绘画、雕塑、建筑挣脱了宗教的枷锁,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数学、物理、天文的研究突飞猛进,为技术革新埋下了伏笔。
更重要的是,那片大陆上列国林立,长期的战争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们不得不注重技术的发展和传承。
火器的改良日新月异,航海技术的突破让他们得以扬帆远航,去探索更广阔的天地。
短短的一百多年里,他们的火器制造、航海技术,便会突飞猛进,将历史上固步自封、满足于万国来朝的大明,远远甩在身后。
至少在武器装备的研发上,后世的大明,会从曾经的引领者,一步步沦为追随者,最终落得个被动挨打的下场。
当西洋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时,那些还在抱着祖宗之法的守旧者,才会幡然醒悟,可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正因为如此,居安思危,才能长治久安!
朱高炽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场军事改革,不过是个开始。
他要做的,是打破大明固步自封的壁垒,让这个庞大的帝国,重新焕发出锐意进取的生机,迎头赶上,甚至超越那些正在崛起的西方国度!
殿内的众将,看着陷入沉思的朱高炽,皆是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位大将军王的心中,藏着一个远比军制改革更为宏大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