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杨鸣总算是回到了森莫港。
北关卡的变化最明显。
他走的时候这里只有两个沙袋垛和一根横杆,现在变成了一个像样的检查站,两侧用水泥砌了矮墙,上面拉了铁丝网,横杆换成了电动的,旁边搭了一个铁皮棚子,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持枪,一个拿本子登记。
杨鸣的车到的时候,值班的人认出了后面跟着的车里坐的是阿昂,横杆抬起来没有查。
进了港区之后杨鸣让车开慢了。
他需要用眼睛重新认识这个地方。
仓储区多了两排新棚子,钢结构的,比以前的铁皮棚高了一截,顶上铺的是彩钢瓦,侧面留了通风口。
棚子之间的空地铺了碎石,排水沟重新挖过,比以前深,沟沿用混凝土抹了一层。
这是刘龙飞盯的活,杨鸣走之前跟他提过排水的问题,雨季一来仓储区就泡水,货损太大。
码头方向能看到五千吨级泊位的桩基,打了大半,混凝土桩从水面下冒出来,间距均匀,远看像一排灰色的牙齿。
旁边停着一台柴油打桩机,沈念从缅甸调来的,花鸡走之前用散货船顺道带过来的。
施工区比以前大了一倍。
原来那片空地上现在立着发电站的基建框架,钢柱已经竖起来了,还没封顶,几个工人在上面焊接,电弧的蓝光在下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旁边堆着淡水系统的设备,用防水布盖着,露出几截不锈钢管道的截面。
杨鸣离开森莫港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花出去的钱他知道,进度报告他看过,但数字和照片跟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照片是平的,站在这里能看到纵深,从码头到仓储区到施工区到北面的丘陵,这片地方正在从一个码头变成一个有规划的港口,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完善,但骨架起来了。
车在刘龙飞的办公棚前面停下来。
办公棚也是新搭的,比以前那个大了一倍,里面摆了两张桌子,墙上钉了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了港口的平面图,标注着各个区域的施工进度和人员分布。
刘龙飞不在,桌上摆着一摞出货单和一个对讲机,对讲机开着,偶尔传出几句高棉语的呼叫声。
杨鸣没有等他,先去了卫生所。
梁文超在。
梁思琪也在,蹲在卫生所门口的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的是高棉语,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笔画。
阿茹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手里剥着一个柚子,抬头看到杨鸣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叫了一声“杨先生”。
梁文超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戴着乳胶手套,刚处理完什么。
他看到杨鸣的第一反应是把手套摘了塞进口袋里,然后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杨鸣看了一眼梁思琪,“又长高了。”
“能吃能睡,自然长得快。”梁文超说,语气很平,但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杨鸣没有多待,跟梁文超聊了几句就走了。
……
晚上七点多,办公棚里坐了五个人。
杨鸣、刘龙飞、贺枫、沈念、阿昂。
花鸡在柬埔寨这边但今天不在港里,他去北边跟肯帕碰面了,明天回来。
老五在曼谷,麻子也在曼谷。
这次不是正式的会议,就是杨鸣回来之后跟留守的人碰一下,了解情况,排一下接下来的事。
刘龙飞先说。
港口日常运营没出大问题,进出港调度正常,仓储区的新棚子上个月完工,货物登记系统从手写改成了电子表格,洪莫特帮忙做的,这个小子做事细致,高棉语中文都行,刘龙飞让他跟着跑了两周的出货流程,现在已经能独立对接商会那边的单子了。
贺枫接着说。
柬越边境的监视网已经铺开了,金边堆谷区有两个人长期盯着,磅湛省方向安排了一个流动哨,柬越边境三个主要关卡各有一个本地人每天报情况。
黎德诚那边最近没有新动作传过来,但贺枫判断他不会停,调查森莫港和杨鸣的事情他一定在做,只是还没有做出结果或者还没有决定怎么动手。
沈念说了施工的进度。
发电站框架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淡水系统的设备全部到位但安装还需要一个半月,五千吨级泊位的桩基再二十多天能打完,之后是上部结构和系缆设施,全部完成大概还要三个月。
第一批从缅甸调来的施工人员已经到了。
杨鸣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理了一遍。
港口在走,施工在推,安保没有漏洞,贺枫的情报网在铺,刘龙飞把日常管住了,沈念把工程盯住了。
三个月不在,这个地方没有因为他不在就停下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干该干的事。
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一个盘子如果离了领头的就转不动,那这个盘子永远做不大。
“南亚那边有消息了。”杨鸣开口了,“实验猴的事,他们派了人过来对接,这两天到。”
几个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了。
实验猴合作是杨鸣在曼谷跟南亚的周起明谈的,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大致框架,南亚提供种猴、技术和订单,杨鸣提供土地、人工和港口,在森莫港建一个养殖基地。
利润极高,完全合法,是杨鸣规划中森莫港最重要的合法产业之一。
但合作谈完之后,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不是南亚那边有意拖,是森莫港这边的基础条件不够,养殖基地需要独立的供水供电、需要隔离区和检疫设施、需要符合出口检验标准的笼舍和运输条件,这些东西在发电站和淡水系统建好之前根本没法做。
南亚那边也清楚这个情况,所以一直在等森莫港的基建跟上来。
现在发电站快完工了,淡水系统设备到位了,养殖基地的选址已经定了,独立供水供电,上风向,气味不会飘到生活区。
条件具备了,南亚的人就来了。
“来几个人?”贺枫问。
“麻子跟那边联系的,说是一个技术团队,三到四个人,带队的叫陈志远,做了十几年实验动物养殖,以前在柬埔寨和老挝都建过场。”
“南亚的人?”
“合作方的人。”杨鸣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南亚在这个项目里的角色是合作方,不是老板,这个定位从一开始就定死了。
“他们来做选址评估和技术方案,我们配合就行。人到了之后住港区,安保按外来人员标准,不限制行动但有人跟着。”
阿昂记下了。
刘龙飞看了杨鸣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实验猴这个生意了解不多,只知道利润高,具体怎么操作他不清楚。
“其他的事回头再说。”杨鸣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
几个人散了。
杨鸣走出办公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森莫港的夜晚没有灯光污染,抬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柬埔寨西南海岸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
码头方向有几盏工地的照明灯还亮着,黄色的光柱打在打桩机的钢臂上,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和柴油机低沉的嗡嗡声。
他站了一会儿,往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