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的别墅在港区东侧的高地上,是森莫港第一批建好的建筑之一。
外墙是灰白色的混凝土,楼顶平的,能看到整个港区和南面的海。
之前里面是毛坯,墙面粗糙,地上是水泥,窗户连玻璃都缺了几块。
杨鸣去韩国后,刘龙飞安排人做了精装。
现在一楼的地面换成了深色的木纹砖,墙刷了白,客厅摆了一组深棕色的实木沙发和茶几,不是什么好木料,是林胜发从金边发过来的越南产仿花梨,但做工还行,打了蜡之后有一点光泽。
窗户全部换了铝合金框的双层玻璃,海风吹不进来了,但把窗打开的时候能听到码头方向打桩机的声音和远处的海浪。
二楼是卧室和一间小书房,卧室的床是新的,床垫从金边运过来的,枕头和被子是阿旺媳妇帮忙置办的,洗过几遍晒过太阳,有一股干燥的棉布味。
杨鸣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听到敲门声,两下,不重。
他开了门。
沈念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走廊的灯照着她,她今晚跟白天在会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白天开会的时候她穿白衬衫扎低马尾,坐得端正,每一句话都是在汇报工作。
现在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宽松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段颈窝。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弯着,可能是洗了之后没有完全吹干,海风一吹轻轻地动。
她的皮肤白,在这个港口待了几个月也没怎么晒黑,可能跟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施工棚里看图纸有关系。
脸上没有妆,眉毛是天生的形状,不浓,弧度干净,眼睛不大但黑,瞳仁颜色深得看不到底,睫毛在侧面灯光里投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嘴唇的颜色偏淡,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形状好看,上唇有一个很小的弧尖,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抿着的时候像是在忍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绿豆汤,给你带了一碗。”
杨鸣侧身让她进来。
沈念走进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个搪瓷碗,盖着一个瓷盘。
她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细线。
“还热着。”她把碗推到茶几中间。
杨鸣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念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坐下的动作还是比正常人慢半拍,左手不自觉地虚虚护了一下腰侧,落座之后才松开。
“三叔那边来消息了,”她开口,语气跟白天差不多,“第二批货已经过了东枝,比第一批量大,大概四千万,品种杂一些,有一部分中低品质的原石需要在新加坡做二次分拣再进入销售渠道,我跟麻子那边对过了,裕廊港的保税仓可以做,费用走第一单的框架。”
杨鸣嗯了一声,揭开碗盖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放了冰糖。
“还有,施工那边阿宽跟我提了个问题,淡水系统的管道走向跟养殖基地选址有冲突,现在的设计是从北面丘陵东侧走管到主港区,养殖基地在西侧坡地,不改管道就得单独拉一条线,成本多十几万美金。”
“改管道,一条主管分两路。多花点时间但省后面的事。”
沈念点了一下头。
她该说的说完了。
安静了几秒。
她没有起身。
她的身体从“汇报工作”的状态慢慢松了下来,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道旧痕。
T恤的袖口宽,她的手臂细,腕骨那里凸出来一小块,皮肤下面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港口变化挺大的,”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声音轻了一些,“我刚来的时候仓储区还是铁皮棚子,现在都换成钢结构了。你这个别墅也是,以前上来全是灰,窗户漏风,现在倒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很浅的,一闪就没了。
沈念很少笑。
杨鸣见过她认真的样子、冷静的样子、疼得咬牙的样子,但笑很少。
“你在这边还习惯吗。”杨鸣问。
“习惯。”沈念说,“比缅甸舒服多了。缅甸那边到了雨季路全断了,出去一趟要走两天,这边好歹有公路,虽然也烂。”
她说“也烂”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调侃的意思,眼睛看着前面茶几上那碗绿豆汤,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
杨鸣把碗里的绿豆汤喝了大半,放下碗,靠进沙发里。
两个人之间那个一人宽的距离还在。
沈念转过头来看着他。
灯光从客厅顶上的吸顶灯打下来,她半侧着脸,颧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分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皮肤细腻得能看到额角很浅的绒毛,暗的那半边眼睛更亮,瞳仁里映着头顶那盏灯的一小团光。
她在看他。
眼神是安静的,没有闪躲,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沈念这个人的眼神平时是清的、稳的、带一层薄薄的距离感,你能看到里面有光但窗户不开。
现在那层东西变薄了,薄到快要透过来了。
“你腰怎么样了。”杨鸣说。
“好多了,弯腰的时候还有点牵。”
“让我看看。”
沈念愣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侧过身,左手把T恤的下摆微微提起来一点,露出腰侧。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一道四五寸长的疤从肋骨下缘斜着往下走,颜色还是粉红的,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整齐。
疤的两侧是白的,腰窝的弧度在灯光下有一层浅浅的阴影,能看到肋骨的轮廓和腰线收进去的那个弯。
杨鸣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疤的边缘。
沈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的,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把衣服放下来。
他的手指沿着疤的走向轻轻按了一下,指腹的茧碰在那片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和疤痕组织微微凸起的质感。
“还疼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疼了。”沈念的声音也低了,带着一点气息,像是在控制呼吸。
杨鸣的手没有收回来。
停在那里,不动了。
沈念把T恤的下摆松开,布料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指,但她没有把他的手拨开。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距离很近了,近到杨鸣能看到她瞳仁里那团灯光的形状,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港口没有什么好的洗护用品,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种越南产的洗衣皂,但这个味道在她身上很淡,很干净,混着头发没吹干的潮气。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那层薄的东西彻底没有了。
瞳仁是亮的,里面全是软的、热的东西,眼尾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在笑,是那种一个女人把所有防备都卸掉之后才有的神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很小的幅度,下唇的弧线在灯光下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呼吸变浅了,胸口的起伏比正常频率快了一点点。
她没有移开目光。
杨鸣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到了她的下颌,手指顺着下颌线滑到了耳垂下面的位置,轻轻抬了一下。
沈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没有闭上,看着他。
他低头吻了她。
沈念的嘴唇是温的,干的,碰到的瞬间她整个人绷住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松了下来,肩膀沉下去,嘴唇的力度从被动变成了回应,很轻,像是一个用嘴唇完成的点头。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五根手指轻轻扣在他小臂上,没有推也没有拉,就是放在那里。
这个吻不长。
分开的时候沈念的眼睫毛垂着,过了一两秒才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没有红,但耳根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到了颈侧。
眼睛里的东西跟刚才不同了,变得有一点湿,好似某样东西被撞开之后从里面涌出来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
杨鸣也没有说话。
沈念低下头,把茶几上搪瓷碗的盖子盖好,动作很轻,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护了一下腰侧,手指在杨鸣刚才碰过的位置停了一下。
“碗明天我来拿。”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平稳的,安静的,但比平时柔了半个音。
杨鸣嗯了一声。
沈念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涌进来,吹起了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