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海防。
刘志学的仓库建好了。
主体建筑是两栋钢结构仓储大棚,单栋跨度三十米,高度八米,外墙用的是越南本地产的彩钢板,蓝灰色,远看跟海防港区那些越南人自己的仓库没什么区别,但内部的地坪、排水、货架基座全是按韩国标准做的,刘志学让郑泽盯的施工,每一道工序都拍照存档。
海防的天气跟柬埔寨差不多,热,潮,但比柬埔寨多了一层黏糊糊的海风,从东边的下龙湾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衣服挂在外面一天就能拧出水来。
海防的街道比胡志明市窄得多,摩托车洪流是一样的,但路两边的法式老楼更密集,百叶窗被海风和雨水腐蚀得斑斑驳驳,一楼全是临街的小铺面,卖河粉的、修摩托的、做铝合金门窗的,招牌用越南语写得密密麻麻,偶尔夹一个中文字。
仓库从封工到建成,中间隔了将近三个月。
范文达那边,最后是被大使馆压下去的。
事情的过程比刘志学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也没有什么戏剧性。
李秉浩那条线搭上之后,刘志学没有急着用,而是按照正常的节奏走,韩国商会的入会手续办完了,几次商会活动露了面,跟在海防做生意的几家韩国企业的负责人混了个脸熟。
等到法院那边第二次传票下来的时候,刘志学才动了大使馆这条线。
他没有直接找李秉浩开口,而是通过商会秘书长递了一份“韩资企业在海防投资环境调查报告”,报告里把他的地块纠纷作为案例之一写了进去,用的是商会的名义,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韩国企业在海防的投资安全存在隐患,法律环境不透明,地方势力干扰正常商业活动。
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大使馆那边自然就知道了。
李秉浩没有直接出面,但商务参赞办公室给海防市人民委员会发了一份函,措辞更客气,大意是韩国企业在海防的投资信心需要得到保障,希望地方衙门能够关注外资企业遇到的法律纠纷,确保公平公正。
越南是一个非常在意外资的国家,尤其是韩资。
三星在越南北宁的工厂养活了周围几个省的劳动力,SK海力士正在扩建,LG、乐天、现代,韩国企业在越南的投资总额是天文数字。
海防市人民委员会接到大使馆的函之后,谁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地块的破事让韩国人觉得海防不欢迎外资。
法院那边的“产权纠纷”案子,两周之内就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范文达大概没想到刘志学能走通这条路。
他是海防的地头蛇,区里的执法局长跟他喝酒,法院的人给他面子,军方那边也有关系,在海防这个地方,他说句话比区衙门的红头文件好使。
一个韩国来的年轻商人,手下两个人,工地被封了连个本地律师都找不到,范文达以为拿捏他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范文达不懂的是,刘志学走的不是海防本地的路子,他走的是越南中央的路子。
大使馆的函发到市人民委员会,这个层级不是范文达能够的着的。
他在海防是条龙,但海防市人民委员会接到大使馆的压力,会把这个压力往下传导,传到区里,传到法院,传到每一个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头上。
范文达再硬,他也不敢跟海防市衙门对着干。
法院驳回产权纠纷之后,范文达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让人来找过刘志学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本地的掮客,四十多岁的越南人,骑着摩托车到工地门口,说范先生想请刘先生喝杯咖啡,大家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郑泽把他挡了回去。
第二次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开着一辆皮卡,在工地外面的路口停了半个小时,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工地的方向。
杨凯文拍了照片发给刘志学,刘志学看了一眼,让杨凯文把照片发给商会秘书长,附了一句话:“有人在我工地外面蹲点,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想跟商会报备一下。”
商会秘书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韩国人,在海防待了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二话没说,直接给李秉浩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海防区执法队的人开着执法车在刘志学工地外面的路上巡逻了两圈。
那辆皮卡再也没有出现过。
范文达现在是拿刘志学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路子,法院、执法局、军方关系,全部被大使馆这条线给压住了。
他要是只面对刘志学一个人,有一百种办法让一个外国商人在海防活不下去。
但刘志学身后站着韩国大使馆,站着韩国商会,站着整个韩资在越南的投资体系。
范文达动刘志学,等于动韩资在海防的信心,这个账海防市衙门算得很清楚。
刘志学从头到尾没有跟范文达说过一句话。
不是傲慢,是策略。
杨鸣教过他一个道理,虽然不是直接教的,是他自己在杨鸣身边看会的,当你手里有比对手更高层级的牌的时候,你不需要跟对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你跟他坐下来聊,就等于示弱,以后他有事就会来找你,找你就意味着他觉得你们之间可以谈条件,谈条件就意味着你迟早要让步。
所以双方资源不匹配的时候,永远不要坐下来谈。
仓库建成之后,刘志学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杨凯文把仓库的照片、施工记录、验收报告整理成一份文件,用众华国际的抬头纸打印了三份。
一份存档,一份发给蔡锋,一份通过商会秘书长转交李秉浩。
最后那一份不是汇报,是展示,让大使馆的人看到,韩资企业在海防的投资是在落地的,是在推进的,你们的支持产生了效果。
这样下次再需要大使馆帮忙的时候,他们会更愿意出手。
郑泽有一天晚上跟刘志学在仓库门口抽烟的时候说了一句:“志哥,范文达那边会不会以后找机会报复?”
刘志学把烟头踩灭在水泥地上。
“他报复不了。等SK那边的配套一接上来,这个仓库就不只是我们的仓库了,是SK供应链上的一个节点。他动这个仓库就是动SK的货,SK在越南几十亿美金的投资,范文达有几条命够赔的。”
郑泽听完没再说话。
海防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一些,海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海水的味道。
仓库的灯还亮着,里面杨凯文在整理第一批货架的编号,他晒得比在韩国的时候黑了两个色号,但精神不错。
刘志学站在仓库门口往东看,港区的塔吊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红色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
海防离北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SK海力士北宁工厂的配套需求是真实的,物流仓储是其中一个环节。
蔡锋上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朴贤宇社长主动问过越南的事,让刘志学准备一份仓储项目的简介材料。
这条线如果接上,海防的仓库就从一个普通的仓储项目变成SK供应链体系的一部分,范文达再大的能量也动不了。
而且,仓库一旦嵌入SK体系,就有了合法的、稳定的、可预期的现金流,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外资项目。
刘志学没有跟杨鸣汇报过这些细节。
杨鸣派他来海防,是让他独立撑起一个盘子。
独立的意思是自己解决问题,解决完了再说结果。
杨鸣不需要知道越南这边谁在找麻烦,是怎么被搞定的,他只需要知道仓库建好了,下一步在推进。
这是刘志学在杨鸣身边这么多年学到的另一件事,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