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大使馆的线比刘志学预想的容易。
韩国驻越南大使馆在河内,但在胡志明市和海防都有领事办公室。
海防的领事办公室很小,只有三个人,主要负责当地韩国企业的商务协调和侨民服务。
刘志学没有直接去领事办公室,那里级别太低,他需要的是大使馆本部的人。
杨凯文花了两天时间查到了一个切入点。
海防的韩国商会每年六月有一次年中聚餐,大使馆那边每次都会派人来参加,通常是商务参赞或者参赞助理。
杨凯文通过阮德明介绍的那个施工队陈老板,拿到了商会秘书长的电话。
刘志学亲自打了电话过去。
他用的是韩语,标准的首尔话,电话里自我介绍是韩国众华国际的代表,在海防有仓储投资项目,想加入商会了解一下本地的商业环境。
秘书长听到“众华国际”这个名字去查了一下,发现是韩国正式注册的企业,注册资本不低,有三星关联业务的记录,态度立刻热了起来。
韩国人在海外最认两样东西,一是同胞身份,二是企业背景。
一个拿着韩国身份、背后有大企业往来记录的投资者在越南开口说要加入商会,没有人会拒绝。
秘书长不但答应了入会,还主动说下周大使馆商务参赞李秉浩要来海防参加一个韩越经贸座谈会,可以安排刘志学参加,顺便认识一些人。
刘志学要的就是这个。
……
一周后,海防市区涂山郡,一家法国餐厅。
餐厅在一栋法式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里,外墙是淡黄色的灰泥,窗户是墨绿色的百叶木窗,门口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从二楼阳台垂下来。
海防以前是法国人的港口城市,市中心还保留着不少这种建筑,有些改成了餐厅有些改成了酒店,法式殖民建筑配越南菜是海防最常见的旅游招牌。
这家餐厅叫“LeJardin”,在海防的韩国人圈子里口碑不错,环境安静,价格偏高但不夸张,包间有隔音。
刘志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包间里检查了一遍,桌上的花换了新的,餐具擦过了,酒已经提前醒好了,一瓶法国勃艮第的黑皮诺,不是最贵的但选得用心,红酒配法餐是正路,不能拿威士忌来凑数。
李秉浩准时到了。
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微胖,戴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红色的,韩国外交官的标准穿着。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包间的布置,然后看了一眼酒瓶上的酒标,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个细微的满意。
“李参赞,辛苦了。”刘志学用韩语迎上去,微微鞠躬,角度不大不小,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李秉浩笑着握了一下手:“刘社长客气了。”
两个人坐下来,刘志学先给对方倒酒。
在韩国的礼节里,晚辈给长辈倒酒要用双手持瓶,另一只手轻扶瓶身,倒完之后把瓶口微微转一下防止酒液滴落,这套动作刘志学做得行云流水,不是刻意表演,是在仁川做了无数次。
李秉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头:“酒选得好。”
刘志学笑了笑:“参赞是前辈,什么好酒没喝过,我就是随便挑了一瓶。”
韩国人之间的社交前戏很长,尤其是第一次见面,前三十分钟基本上不聊正事,聊出身、聊学校、聊兵役,这三个话题能把两个韩国男人之间的社会坐标定位得七七八八。
刘志学的“人设”准备得很充分,首尔出生,延世大学经营学毕业,海军陆战队服役两年,退伍后进入贸易公司,三十岁出头自己创业做进出口。
这些信息有真有假,真的部分经得起浅层查验,假的部分藏在查不到的地方。
李秉浩聊着聊着开始放松了。
他在越南待了三年,从河内调到胡志明市再到海防跑了一圈,越南话不怎么样但法语还行,外交官出身,法语是基本功。
他说海防这个城市比河内舒服,节奏慢,物价低,海鲜好,唯一的问题是韩国人太少,想找个能说韩语的人吃顿饭都不容易。
刘志学顺着这个话头接了几句,说自己到海防没多久,确实感觉韩国人的圈子不大,商会那边的人也不多,在这边做生意最缺的是信息和人脉,所以才想着通过商会多认识一些人。
话说得很谦逊,把自己摆在一个“初来乍到需要帮助”的位置上。
李秉浩听了很受用,一个有实力的韩国企业来海防投资,主动来找大使馆的人请教,这是给他面子,也是他工作业绩的一部分。
促进韩越经贸合作本来就是商务参赞的职责,来了一个愿意花几百万美金在海防建仓储基地的韩国投资者,不用他做什么,光是报上去就是一笔政绩。
整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聊的全是越南的商业环境、韩企在海防的现状、当地衙门对外资的态度,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求助。
刘志学一个字都没提工地被封的事。
第一次见面不谈麻烦,谈了就变成了求人办事,关系的性质从一开始就歪了。
先建立对等的交往,让对方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认识的人,后面的事情水到渠成。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刘志学抢在了前面,韩国人的习惯是长辈或者请客方买单,李秉浩象征性地推了一下就让了,刘志学是企业方,请衙门的人吃饭在韩国是天经地义的事。
走出餐厅的时候刘志学从车里取了一个礼盒递过去。
“一点心意,参赞别嫌弃。”
礼盒不大,包装是深棕色的硬纸盒,上面烫了金字。
里面是一块瑞士百达翡丽的女款手表,不是最贵的系列但零售价在两万美金以上,杨凯文从胡志明市的一家二手奢侈品店淘来的,有证书有盒子。
送女款表不是给李秉浩本人的,是给他太太的。
这是韩国送礼的潜规则,直接给官员送东西太露骨,给他太太送一块表、给他孩子送一台电子产品,既体面又安全,收的人心里明白但嘴上可以说“这是朋友送给家人的礼物”。
李秉浩接过礼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掂了掂重量,大致猜到了里面是什么,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收了。
“太客气了。”
“应该的,参赞太太辛苦了,跟着参赞在海外不容易。”
两个人握手告别,各自上车。
……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郑泽在客厅等着,桌上放了两瓶水和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杨凯文在旁边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越南语的网页。
刘志学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大半瓶。
饭局上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沉,但脑子还是清的。
“商会那边什么情况?”
郑泽把桌上的资料推过来:“海防韩国商会,正式会员四十七家企业,大部分是做制造业和加工出口的,鞋厂、服装厂、电子元器件、食品加工,规模都不大。会长姓朴,做LED灯具组装的,在海防待了八年,跟当地衙门关系不错,但不算很深。副会长两个,一个做建材,一个做水产加工出口。秘书长就是你打电话那个。”
刘志学翻了两页,看了一下会员名单和联系方式。
“入会手续走到哪了?”
“秘书长那边已经收了申请材料,这周理事会上走个流程就能批下来。他说你的企业背景没问题,走形式而已。”
刘志学点了一下头,把资料放下。
商会这条线跟大使馆是两个方向。
大使馆是自上而下的,大使或者参赞出面,地方衙门得给面子,能解决具体的问题。
商会是横向的,进了圈子就有了人脉,四十七家韩国企业背后的关系网、信息渠道、本地经验,这些东西在越南做生意比钱还值钱。
“工地那边呢?”
“停着,工人今天在宿舍打牌,”郑泽说,“陈老板问了一句还干不干,我说等消息。”
“工资照发,”刘志学说,“先稳住人,告诉陈老板不会拖欠他的钱,让他别急。工地那边先放一放,这段时间我还要跟大使馆那边多见几次,急不得。商会入会的事你盯着,批下来之后尽快认识几个人,先从做建材的那个副会长开始,他跟我们的业务最近。”
郑泽点头,把资料收起来。
刘志学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水渍,还在那里,边缘又扩了一圈,最近海防下了两场雨。
他不急。
在仁川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盘子铺开,越南这边也不会快到哪去。
范文达还在等着他上门谈判,以为他迟早会低头,那就让他等着!
等刘志学在海防的关系网建起来了,再回头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谈判桌上的筹码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