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一份并购后的资产整合方案,桌上摊了三叠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两个窗口,行政秘书端进来的咖啡已经凉了没动。
金英俊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声音压着但还是能听出来在抖,李在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伤到哪了?”
“胸口,没什么大碍……”
“去医院看一下。”
他把电话挂了,没有多说。
把手机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是忍着,是没觉得这件事值得他变脸。
一个来路不明的华国人带着一个打手来赴约,谈不拢就动手打人,这种事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只有一种解释:对方是上不了台面的人。
上得了台面的人不会动手。
在韩国的商界和政界,争斗的方式是诉讼、收购、媒体、政治献金、人事安排,是用制度和资源把对方压死,过程干净体面,就算恨一个人恨到骨头里也不会让自己的人出去打人。
动手打人的要么是混混要么是脑子不清楚的,这两种人在李在容的世界里都不值得他亲自花时间。
但他也不会当这件事没发生。
不是因为面子,金英俊被打了他脸上确实挂不住,但面子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众华这家公司手里经手过他贿赂崔顺时的那笔钱,买马和买房的流水全在众华的账上,如果对方是一个连谈判都谈不下去就动手打人的人,那这些流水在他手里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回去。
“英俊,先别去医院,先把那个人的身份查出来。”
电话那头金英俊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重新看面前的文件。
翻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一个在韩国连身份都查不到的华国人,背后操控着一家跟三星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手下带着敢在首尔清潭洞动手打人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先把他的底摸清楚再说。
……
清潭洞,餐厅。
金英俊挂了电话之后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
胸口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肋骨那里都有一股钝痛往上顶,他试了一下深呼吸发现做不到,只能浅浅地喘。
那一脚踹得太重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踹过,今天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两步冲过来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从起脚到他撞墙不超过一秒钟,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他把西装上的红酒渍用纸巾擦了擦,擦不干净,深色的印子洇在浅灰色的面料上,像一块淤青。
眼镜歪了,他摘下来掰正,重新戴上。
他没有去医院。
李在容让他先查人,他就先查人。
这是他做秘书养成的本能,会长的指令永远排在自己的身体前面。
他先找到餐厅的经理,让他调监控。
经理认识他,知道他的背景,二话没说把后台的监控电脑打开了。
清潭洞这种高端餐厅的监控系统比一般店铺好,画面清晰度高,角度覆盖也全,门口、走廊、楼梯、停车场都有。
金英俊把画面全部调出来,一段一段看。
他看到了四个人从一辆深灰色现代轿车和一辆黑色雷克萨斯里下来,走进餐厅大门。
但让他皱眉的是,那个华国男人从下车到进门的全过程中,没有一个镜头拍到他的正面。
不是角度问题。
门口的监控对着入口方向,正常情况下任何人推门进来都会被拍到正脸,但那个人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脸转向了旁边的人,刚好避开了镜头的正面角度。
走廊里的监控也一样,他走路的时候始终微微低着头,监控拍到的只有下巴和嘴的轮廓。
停车场的画面更干净,四个人从餐厅出来上车的时候走得很快,踹他的那个走在最外侧,刚好挡住了男人面朝摄像头那一侧的视线。
金英俊把画面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了一件事:对方是故意避开监控的,而且避得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是习惯。
一个普通生意人不会有这种习惯。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把停车场画面里两辆车的车牌号记下来,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打了一个电话出去,不是三星内部的人,是他私人认识的一个检察官。
“帮我查两个车牌号,查到车是谁的、登记地址在哪里。”
对方问什么事,金英俊说是公司的事,不方便细说,查到了有酬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包间里又待了十分钟,等胸口的疼痛稍微缓了一些才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桌上的韩牛套餐一筷子没动过,刺身拼盘上的冰已经化了,融水顺着盘沿滴在桌面上,滴答滴答的。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还亮着,首尔五月的下午日照很长,清潭洞的巷子里有人遛狗有人推婴儿车,一切看起来跟一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
仁川松岛,别墅。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从清潭洞到松岛走高速四十分钟,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方青开的车,杨鸣坐后座,蔡锋和吴伟坐另一辆。
进了客厅,吴伟去厨房倒水,方青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去了院子,剩下杨鸣和蔡锋两个人。
蔡锋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从餐厅出来就一直压着。
约见面是李在容的人提的,时间地点也是他们定的,杨鸣亲自去了,结果对方派了一个秘书来,这种安排说好听了叫“会长忙不开”,说难听了就是不把人当回事。
蔡锋在韩国待了几年了,知道韩国商界的规矩,如果李在容觉得对方够分量,他可以迟到但不会不来,不来就是在说你不够格让我出面。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杨鸣先说话了。
“SK那边有进展了吗?”
蔡锋的抱怨堵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杨鸣的语气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气不急,像是今天中午只是出门吃了顿饭回来了。
“接触了,”蔡锋把思路切过来,“SK海力士那边有一个副社长,姓崔,管海外业务的,之前通过仁川商会的渠道见过一面,聊了聊进出口贸易方面的合作意向。对方的态度不错,约了这周再见一次,这次会深一层,看看能不能往实质性的方向走。”
杨鸣点了一下头:“尽量快一点。”
蔡锋看了他一眼。
杨鸣说“快一点”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在催进度,是在卡时间窗口。
今天在餐厅的事不会没有后果,李在容那边一定会查,查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从现在开始每过一天杨鸣在韩国的处境就多一分被动。
SK那边的通道必须在李在容动手之前打通。
“明白。”蔡锋说。
杨鸣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点回去休息吧。”
蔡锋看着他的背影上了二楼,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扇门开了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