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鼎二十六年,夏。
大奉西南行省,铁路附近。
夜,黑得像被打翻的浓墨,只有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撕裂长空,短暂地照亮了这片狰狞的群山。
暴雨如注,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地抽打在崇山峻岭之间。这里的雨,不似江南的烟雨朦胧,带着一股子蛮荒之地的狂野与暴戾,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冲刷殆尽。
在花费了足足十八年功夫、死了无数人修建出来的一道铁路隧道附近,一点昏黄的马灯光芒,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亮着。
陈英身披一件厚重的棕榈蓑衣,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雨水顺着帽檐如瀑布般流下。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京师鲜衣怒马、在北疆银甲白袍的少年将军了。
三十五岁的陈英,皮肤被西南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脸颊消瘦,下巴上蓄着一圈硬茬茬的胡须,眼神中少了几分昔日的凌厉杀气,却多了一份如大山般的沉稳与厚重。
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撬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路基上,仔细检查着每一颗道钉,每一块枕木。
今夜暴雨,水位暴涨,这是大奉通往东南亚诸国的咽喉要道,西南铁路大动脉最险要的一段。再过半个时辰,从仰光港运送粮食和橡胶的夜班货运列车就要经过这里。
“这鬼天气……”
陈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咒骂了一句,眉头紧锁。
前方的一处山体似乎有些松动,几块碎石滚落在铁轨上。陈英心头一紧,刚要上前清理,突然,他在轰鸣的雷声和雨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那是脚步声。
密集、沉重,且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敏锐。
陈英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转轮手枪,左手高举马灯,厉声喝道:“什么人?!”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借着那一瞬间惨白的光亮,陈英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在铁轨另一头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黑影。他们身穿兽皮与粗麻混织的短褂,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帕,裸露的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腾,腰间挂着寒光闪闪的弯刀。
是獠人。
而且是当年西南最凶悍、最排外的“黑骨部”。
在林尘推行西南三支一扶政策后,西南獠人虽然整体向好,但有小部分,仍然反反复复地反叛。
为首的一名汉子,身材如铁塔般壮硕,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颚的恐怖刀疤。他死死地盯着陈英,雨水顺着他手中的弯刀滴落。
那是现任獠王,黑骨。
十年前,正是陈英奉命率领神机营入西南平叛,将黑骨的父亲逼入绝境,最终跳崖而亡。那一战,血流漂杵,双方有着血海深仇。
陈英眯起了眼睛,握着枪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在这孤立无援的铁路附近,遭遇世仇,这简直是必死之局。
“黑骨。”陈英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冷冽,“你想在这个时候动手?”
黑骨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刀,一步步向陈英走来。他身后的几十名獠人壮汉也随之逼近,压迫感如山岳般袭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陈英准备拔枪殊死一搏的时候,黑骨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面目狰狞的獠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然后做了一个让陈英始料未及的动作——
“哐当!”
他把手里的弯刀,随手扔在了一旁的草丛里。
紧接着,他从背后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把崭新的、印着“大奉工部制造”钢印的铁铲。
“动手!”黑骨冲着身后的族人大吼一声,用的竟然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
“呼啦——”
他身后的几十名獠人,纷纷扔下腰间的刀斧,拿出了铁铲、撬棍和道砟叉。
“陈将军,别紧张。”
黑骨看着一脸愕然的陈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喊道,“前面的山坡塌方了,埋了半截铁轨。就凭你一个人,挖到明天早上也挖不通。车要是翻了,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陈英愣住了。
他看着这群曾经嗜血如命、视汉人为仇寇的獠人,此刻正像最熟练的养路工一样,喊着号子,奋力地清理着铁轨上的泥石流。
“还愣着干嘛?这活儿你不会干?”黑骨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陈英回过神来,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释然笑意。他收起手枪,挽起袖子,提着撬棍大步走了过去。
“放屁!老子当年修这路的时候,扛的枕木比你吃的盐都多!”
……
半个时辰后。
雨势渐歇。
那堆掩埋铁轨的泥石终于被清理干净,路基也被重新加固。
陈英和黑骨两人,浑身是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大口喘着粗气。
陈英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扁铁壶,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后随手扔给旁边的黑骨。
“京师的神仙酿,劲儿大,尝尝,一般人可买不到。”
黑骨也不客气,接过来仰头就是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却大呼痛快:“好酒!比咱们寨子里的水酒带劲!”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的江水在咆哮。
“十年前……”黑骨看着手中的酒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如果是在这种晚上碰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的头砍下来,祭奠我阿爹。”
陈英淡然道:“我知道。那时候,我也一定会一枪崩了你。”
“那时候我们恨啊。”黑骨指着远处漆黑的大山,“山里穷,没盐吃,没布穿,娃娃生下来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官府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抢。越抢越穷,越穷越抢,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铁轨,眼神变得复杂而柔和:
“可后来,这铁龙来了。”
“它把山里的药材、木头、矿石拉出去,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它把外面的精盐、棉布拉进来。”
黑骨指了指自己身上虽然湿透但依然结实的工装短褂:“现在,寨子里的男人在车站干活,女人在纺织厂做工,娃娃们都在学堂里念书,念林校长写的书。陈将军,你知道吗?我儿子上个月考试,算术考了满分。”
说到这里,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竟然露出了老农般憨厚而骄傲的笑容。
“大家都能吃饱饭了,谁他娘的还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黑骨叹了口气,看向陈英,“陈英,你这几年虽然不怎么杀人了,但我黑骨,比当年更服你。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战而……什么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陈英轻声接道,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对,就是这个。”黑骨点了点头,“这铁龙,比你的枪厉害。”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谷中传来了一声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
“呜——!!!”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
只见一束刺目的强光刺破了黑暗,紧接着,一列巨大的蒸汽火车喷吐着白烟,轰隆隆地驶出了隧道。
大地在震颤,那是工业文明强劲的心跳。
车厢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坐着南来北往的商旅,还有依偎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孩子。这列满载着和平与繁荣的钢铁巨兽,在两个曾经的死敌面前,呼啸而过。
狂风吹乱了陈英的头发,他看着远去的列车尾灯,想起了林尘对他说过的话。
“林兄,你看到了吗?”
陈英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你说的盛世。”
“把路修到云端,让大山不再是阻碍,让仇恨消融在温饱之中。”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挂在西南的群山之巅,照亮了这条蜿蜒向南的钢铁巨龙,也照亮了陈英和黑骨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