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一提?!”
阿古拉和扎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如此恐怖的巨兽,在大奉人嘴里竟然只是“运瓜果”的?若是用来运兵……
两人不敢再细想,催促着队伍继续前进。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例,可当他们真正踏入京师西郊的那一片工业区时,真正的世界观崩塌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刚才的火车是惊鸿一瞥的震撼,那么眼前的景象,则是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官道穿行于巨大的厂房之间。阿古拉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建筑,那些红砖砌成的墙体仿佛没有尽头,巨大的烟囱如同森林般矗立,喷吐着黑烟。
“铛!铛!铛!”
巨大的蒸汽锻锤撞击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阿古拉的心口上。
透过敞开的厂房大门,他们看到了里面流淌着的金红色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看到了巨大的齿轮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疯狂旋转;看到了无数身穿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推着满载钢材的小车在轨道上穿梭。
这里没有鸟语花香,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钢铁的碰撞、蒸汽的嘶吼和火焰的咆哮。这是一种极其暴力却又极其迷人的美学,一种属于工业文明的野蛮生长。
“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地狱吗?”扎哈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里是京师西郊钢铁厂和机器制造局。”那个向导依旧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边是水泥厂,那边是玻璃厂。哦,前面那个冒着绿烟的,是化工厂。”
阿古拉看着那一车车刚刚出炉、还散发着余热的精钢枪管被运出来,堆积如山;看着那一门门崭新的、闪烁着寒光的黑铁火炮被吊装上车,那些火炮的口径比他见过的播求国火炮要大上整整一圈!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在国王面前夸下的海口,想起了自己带来的所谓“四十万联军”的威胁,此刻在这些流淌的铁水和轰鸣的机器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大人……”扎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指着远处一排排正在组装的奇怪车辆,“那……那些也是刚才那种‘火车’吗?怎么会有这么多?”
阿古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在巨大的调车场上,至少停着十几辆同样规格的火车头,而在更远处,密密麻麻的铁轨如同蜘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这还是大奉吗?”
阿古拉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在他的印象里,大奉应该是那个穿着宽袍大袖、吟诗作对、虽然富庶但软弱可欺的国度。可眼前这个黑烟滚滚、钢铁林立、充满了力量感与侵略性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肥硕的老黄牛,这分明是一头已经觉醒、正在磨牙吮血的钢铁巨兽!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煤渣打在脸上,生疼。
阿古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弯刀,那把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宝石弯刀,此刻在周围那些巨大的钢铁机器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大人,咱们……咱们还要提那‘让步’的条件吗?”
扎哈哆哆嗦嗦地问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播求国的军队……恐怕挡不住那个铁龙的一撞啊……”
阿古拉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周围那些工人们投来的冷漠而自信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内骤然响起。
高玉国正使阿古拉猛地回身,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打得扎哈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还敢提?!你不要命了?!”
阿古拉瞪着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牛眼,咆哮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你是个猪脑子吗?你是瞎了还是聋了?没看见那满地跑的铁龙?没看见那堆成山的火炮?那是咱们那几万骑兵能挡得住的吗?”
他指着窗外那令人绝望的工业巨兽,胸口剧烈起伏:“播求国的军队?在那冒烟的铁怪物面前,怕是连给人家挠痒痒都不够!四十万联军?若是惹恼了这大奉,那铁龙拉着几万门大炮开到咱家门口,那就是咱们高玉国的灭顶之灾!咱们那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猴子,要去挑衅一头全副武装的霸王龙!”
扎哈捂着脸,委屈又惊恐地看着自家大人:“那……那大人,咱们怎么办?咱们可是跟播求国签了血盟的……”
阿古拉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作为一个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
他猛地一咬牙,眼神中的惊恐瞬间转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去他娘的血盟!播求国那是想拉着咱们一起死!死道友不死贫道,懂不懂?”
阿古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谄媚的笑容:“咱们不提条件了。不仅不提,咱们还要送礼!把咱们带来的所有贡品,翻倍……不,三倍!全部献给大奉皇帝!”
“还有!”阿古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把咱们手里掌握的播求国的布防图,还有这次联军的行军路线,全部整理出来。待会儿见了那位林大人,这就是咱们的‘投名状’!”
“大人,您的意思是……”扎哈瞪大了眼睛。
“意思还不够明白吗?”阿古拉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咱们高玉国,就是大奉最忠实的……狗!咱们倒向大奉了!”
马车内,其余的随行使者听着这番话,一个个目瞪口呆,这反转来得太快,刚才还要兵临城下,现在就要跪地叫爹?
但看着窗外那滚滚黑烟和钢铁丛林,所有人都在心底默默地点了点头: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