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六月六通车大典”与晚上的“津州海蟹宴”后,整个大奉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加速键。那条横亘在京津大地上的黑色钢铁巨龙,不仅拉来了鲜活的海鲜与货物,更拉来了一个崭新的、躁动不安的时代。
朝廷的旨意如同雪片般飞向全国各地,在户部尚书陈文辉精打细算的拨款与工部尚书何汝明近乎疯狂的督造下,一场轰轰烈烈的“铁路大建设”在大奉的版图上铺展开来。与此同时,作为铁路心脏的京师,其周边的景象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京师西郊,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坟岗与贫瘠的盐碱地,如今却已被一片片灰色的围墙圈起。一座座巨大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宛如雨后春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
日夜不息的黑烟如同一条条黑龙直冲云霄,将原本湛蓝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但在如今的大奉人眼中,那不是污浊,那是强盛的象征,是银子流淌的味道,更是国家脊梁挺直的证明。
就在这大奉上下热火朝天搞建设、搞生产的当口,一队来自西域的长长驼队,正顶着烈日,缓缓驶入了通往京师的官道。
这是西域高玉国的使节团。
马车内,高玉国的新任正使,名为阿古拉的红胡子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坐在他对面的,是副使扎哈,一个面容阴鸷、眼神狡诈的文官。
“扎哈,你说这次咱们到了大奉的京师,那个皇帝会是什么表情?”
阿古拉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之前他们靠着那个叫林尘的,侥幸赢了几场仗,就真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了?哼,这次不一样了。”
扎哈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阴恻恻地笑道:“大人说得是。如今咱们高玉国与播求国已结成铁盟。播求国的军队天下无双,再加上咱们西域诸国联军的铁骑,足足四十万大军陈兵边境。这次咱们来,可不是来进贡的,是来要债的!大奉必须开放丝绸之路的所有关卡,免除咱们十年的税赋,还得割让西北的三座城池作为‘通商口岸’。否则,联军铁蹄南下,定叫他们京师化为焦土。”
阿古拉闻言,更是得意忘形,甚至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啊,若是他们直接跪地求饶,本将军倒还没机会展示咱们从西洋买来的新式火炮了。听说大奉还在搞什么‘新政’,依我看,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一群只会种地的农夫,能搞出什么花样?”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大奉的鄙夷与对即将到手的利益的贪婪。在他们看来,大奉就像是一头年迈肥硕的老黄牛,虽然庞大,却动作迟缓,只能任由他们这些豺狼撕咬。
驼队一路向东,渐渐接近了京师的地界。
然而,随着距离京师越来越近,阿古拉和扎哈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不安。
“大人,您看天上!”
扎哈掀开车帘,指着远处的天空惊呼道。
阿古拉探出头去,只见原本晴朗的天际线,此刻竟被一片连绵不断的黑云所笼罩。那并非是暴雨将至的乌云,而是一种带着怪异焦糊味的浓烟,遮天蔽日,仿佛京师方向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阿古拉皱起眉头,“难道大奉京师走水了?若是连皇宫都烧了,那咱们找谁要城池去?”
“不像啊……”扎哈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煤炭燃烧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
正当使节团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官道旁的护卫队长突然惊恐地大喊起来:“怪物!有怪物过来了!保护大人!”
“什么怪物?大惊小怪!”阿古拉怒喝一声,抓起弯刀就要下车。
可还没等他站稳,一股强烈的震动便从脚底传来,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尖啸声骤然炸响。
“呜——!!!”
那声音之大,吓得拉车的骆驼和马匹瞬间受惊,嘶鸣着四散乱跳,若不是车夫拼死拉住缰绳,这豪华的使节马车差点就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阿古拉狼狈地扶着车门,抬头望去,紧接着,他那双如同铜铃般的大眼猛地瞪圆,眼珠子差点飞出眼眶。
只见在官道旁不远处的一条奇怪的“路”上,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漆黑、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龙,正吞吐着滚滚浓烟,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呼啸而来!
那“巨龙”没有腿,却跑得比草原上最快的猎豹还要快;它没有翅膀,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所过之处,狂风卷起尘土,将官道上的行人都吹得东倒西歪。
“这……这是什么妖兽?!”
阿古拉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宝石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猛的野兽也就是狮子老虎,可眼前这钢铁巨兽,光是那庞大的身躯和那种无可阻挡的冲击力,就让他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扎哈更是吓得瘫软在车厢里,牙齿打颤:“这……这是大奉养的魔鬼吗?它是吃人的吗?”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并未理会这些渺小的蝼蚁,它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在短短几息之间便从使节团的视野中划过,只留下漫天的煤烟和渐渐远去的轰鸣声,以及一群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高玉国使者。
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许久,阿古拉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在礼部来的小吏带人过来迎接。
“那……那个也是大奉的东西?”阿古拉颤抖着问对方。
那小吏见怪不怪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淡淡道:“哦,回使者大人的话,那不过是我大奉往来运货的‘火车’罢了,平日里运些煤炭瓜果,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