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自信,那原本迟缓笨重的钢铁巨兽,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呼哧——呼哧——”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越来越浓,原本间歇性的排气声逐渐连成了一片,化作了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也不再是懒洋洋的单调敲击,而是变得密集急骤,犹如战场上越来越紧的战鼓。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原本在车窗外指指点点、面带嘲讽的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必须小跑起来才能跟上火车的速度,紧接着是狂奔,再然后,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车尾灯在视线中迅速拉远,留下一道残影和漫天的煤烟。
速度,起来了!
车厢内,原本还有些坐立不安的百官们,此刻都情不自禁地将脸贴在了玻璃窗上。
窗外的景象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起初还能看清路边树木的枝叶纹理,看清田埂上老农惊讶张大的嘴巴,可渐渐地,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近处的杨柳如同被狂风卷过,化作一道道绿色的流光向后飞掠;远处的村庄、农舍,更是一晃而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向后拽去。
“快看!是禁军的护卫骑兵!”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向另一侧看去。
为了护卫皇帝的安全,在铁路旁的官道上,一支由三百名精锐骑兵组成的护卫队正在策马狂奔。这些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平日里以此速度行军,足以傲视群雄。
此刻,骑兵统领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马鞭疯狂挥舞,胯下的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翻飞如风。
然而,在火车上众人的视野中,这些平日里风驰电掣的骑兵,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起初,战马还能与火车并驾齐驱,骑兵们还能转头看向车厢内的皇帝。但仅仅几息之后,那战马的身影便开始缓缓“倒退”。
不是马退了,是火车太快了!
“驾!驾!!”骑兵统领绝望地嘶吼着,但在那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面前,血肉之躯的极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火车呼啸而过,无情地将这支大奉最精锐的骑兵甩在了身后,直至变成一个个看不清的小黑点。
“哈哈哈哈!过瘾!太过瘾了!”
后方的车厢里,朱能扒着车窗,兴奋得满脸通红,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吼大叫:“这速度,便是我的‘追风’宝马累死也跑不出来啊!”
坐在他对面的江广荣也是激动得手舞足蹈,眼中满是狂热:“大哥诚不欺我!这哪里是车,这分明就是贴地飞行的神龙!有了此物,我大奉还有何处去不得?”
特等车厢内,气氛虽然不如后面那般狂野,但震撼之意却更甚。
太子任泽鹏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惊讶得合不拢嘴:“父皇,您看!那边的山峦,刚才还在天边,眨眼间就到了眼前!这简直就是缩地成寸的神通啊!”
任天鼎没有说话。
他正端着那只青花瓷茶盏,目光死死地盯着杯中的茶水。
在这风驰电掣的速度下,在这每时每刻都在吞噬里程的飞驰中,那杯中的茶水,竟然只是微微荡漾起一圈圈极浅的涟漪,甚至没有洒出来一滴!
“稳如泰山,快如闪电。”
任天鼎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那是帝王看到了开疆拓土、万世基业的希望之光。他看向依旧云淡风轻的林尘,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林爱卿,朕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此物日行千里,不仅是行路之利,更是国之神器!有此神物,朕的大奉江山,便是铁桶一块!”
五军都督府的两位国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担忧。
虞国公朱照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秦!老秦你看见没!”朱照国指着窗外被甩开的景色,嗓门大得震得车厢嗡嗡响,“这速度!若是运兵,早上在京师点卯,中午就能在津州杀敌!再有蛮子敢来,咱们背嵬营直接神兵天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仗,以后没法打了,是咱们单方面欺负人啊!”
杜国公秦争也是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不仅仅是运兵,还有粮草!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有了这铁路,前线的补给源源不断,咱们再也不用担心被断粮道了!林尘这小子……这一手,抵得上十万雄兵!”
而在最后面的车厢里,那些之前还在嘲笑火车慢的百姓和商人们,此刻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或者说是被震慑得魂飞魄散。
一个老商人颤颤巍巍地扶着座椅,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喃喃自语:“老朽行商四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如此神速。这京师到津州,往日里车马劳顿,少说也要一日一夜,若是遇到雨雪,三五日也是常有的事。可如今……这怕是连个把时辰都用不了吧?”
“这是神迹!这是神仙手段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火车在广袤的平原上尽情驰骋。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每一个乘车的人都经历了一场从灵魂到肉体的洗礼。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蔚蓝,当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时,火车的速度开始缓缓慢了下来。
汽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出发时的昂扬,而是带着一种抵达终点的从容与骄傲。
“呜——”
“各位旅客,津州站,到了。”
林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微笑着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众人说道。
“到……到了?”
任天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厢内的自鸣钟。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往常他若是想去津州巡视,光是仪仗准备、车马调度,半天时间就没了,路上更是颠簸劳累。可今日,他在车上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点心,看了看风景,竟然就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从内陆京师来到了海滨津州?
这种时空的错位感,让这位大奉天子感到一阵恍惚。
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
津州知府早已带着大小官员跪在站台上接驾。他们脸上的表情比车上的人还要精彩。因为按照惯例,接到圣驾出发的消息后,他们至少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准备,可谁能想到,圣旨刚到没多久,皇上的人就到了!
这简直是让人措手不及!
“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津州知府冷汗直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平身吧。”任天鼎走下火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心情大好,“非是尔等怠慢,实在是这火车太快了。”
百姓们蜂拥下车,看着眼前的大海,一个个兴奋地尖叫起来。许多京师的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此刻看到这无边无际的蔚蓝,激动得跪地叩拜。
林尘并没有让众人停留太久,他深知今日的重头戏不仅仅是“到”,更是“回”。
“来人。”林尘招了招手。
早已等候在此的津州商会管事连忙跑了过来。
“装车。”林尘淡淡地吩咐道,“将刚打捞上来的梭子蟹、对虾,还有津州特产的鲜果,全部装上货运车厢。记住,要加冰,要快。”
“是!都督放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筐筐还吐着泡泡、挥舞着大钳子的海蟹,一箱箱鲜活乱蹦的鱼虾,被迅速搬运上了火车的后挂车厢。
“林师,这是何意?”太子任泽鹏好奇地问道。
林尘看着那些海鲜,意味深长地笑道:“殿下,铁路之利,不仅在于兵贵神速,更在于货通天下。往日里,京师百姓要想吃上一口海鲜,除了干货咸鱼,便是快马加鞭送来的贡品,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但今日,我要让陛下和百官,在京师的晚宴上,吃上这津州刚刚出海的活蟹。”
任泽鹏闻言,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返程的汽笛声再次吹响。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那列黑色的钢铁巨龙再次咆哮着冲进了京师站。
皇宫,太极殿。
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正在举行。
大殿内金碧辉煌,丝竹悦耳。然而,今晚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那些美艳的舞姬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桌案上的一道菜。
那是一只硕大的、通体红亮的清蒸梭子蟹。
它静静地趴在盘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一股鲜甜至极的海洋气息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这真的是今日从津州运来的?”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洁白如玉的蟹肉,蘸了点姜醋,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鲜。
极致的鲜。
那是只有刚刚出海不久的活蟹才有的鲜甜,与那些经过腌制、风干的海货有着天壤之别。
老臣咀嚼着蟹肉,突然间,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了金丝楠木的桌面上。
“王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旁边的同僚惊讶地问道。
老臣放下筷子,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生在京师,长在京师。这辈子吃过的海蟹,要么是腥臭的咸蟹,要么是干瘪的死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能在京城,吃到一口还带着海风味儿的活蟹啊!”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坐在上首、正与皇帝谈笑风生的那个年轻身影,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敬意:
“早晨还在京师看日出,中午便在津州观沧海,晚上又能回京师品海鲜,这哪里还是凡间?这分明是仙境啊!”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
不仅仅是这位老臣,大殿内的文武百官,此刻看着那盘中的海蟹,心中都涌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只螃蟹证明了,距离不再是阻碍,山海不再是隔阂。大奉的版图,因为这条铁路,被以前所未有的紧密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任天鼎坐在龙椅之上,剥开一只蟹壳,看着里面满满的蟹黄,龙颜大悦。
他举起酒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视群臣,最后落在林尘身上。
“众爱卿。”
任天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今日这杯酒,朕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只敬我大奉的‘科学’,敬为我大奉开万世太平的林爱卿,以及所有为这条铁路付出心血的功臣!”
“大奉,腾飞矣!”
“吾皇万岁!大奉万岁!”
群臣跪拜,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