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孙子兵法》上说,‘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朕不是不想打,是不敢瞎打。”
“征服二字,说起来痛快,但做起来,就是一茬一茬的人命往里填。”
“填完了,守不住,过几十年又丢了,那打它做什么?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管不了。”
“万里之外,朕派兵打下来,派谁去守?”
“那些将领手握重兵,天高皇帝远,朕连那边的消息都要几个月才能收到。”
“日子久了,他是大唐的臣子,还是当地的土皇帝?”
听到这话,程咬金脸色也变了,低声道:“这的确是个大麻烦。”
“岂止是麻烦。”
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警醒。
“自古藩镇割据、边将自立,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大唐是比那些小国强,但也遭不住这么霍霍。”
“打下一个地方,丢一个将领,再搭进去几万兵马、无数粮草,图什么?”
他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自省。
“更何况,大唐内部......还有很多问题。”
“朕连国内的门阀、豪强、百姓的田亩赋税都还没理顺,就想着跨海征西?哼~那不是昏头了吗。”
说到这儿,李世民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庭院,缓缓道。
“这段日子,朕其实也想了许多,强国之道,的确要靠坚船利炮,可造出船坚炮利的前提,是先把算学、格物、工匠的本事一点点攒起来。”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也不是一代人的事。”
这番话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他方才说的坚船利炮,归根到底,不过是“器物”二字。
楚天青带来的那些影像里,后世的兵舰固然让他心惊,但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些兵舰背后透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一两件神兵利器,也不是一两门奇技淫巧,而是一整套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学问。
算学、格物、冶金、测绘、造船、航海......
每一门学问背后,又有无数人穷尽毕生心血,一代代积累,一代代传承,方才有了那些让他这个天子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造物。
器物,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水面之下,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可他不敢细想,因为他知道,他想不明白。
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时代的呼吸。
是他所处的时代,无法触及的高度。
强行拿过来,不一定有好处,没准儿......还会自取灭亡。
毕竟古话说的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想到这些,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了一声。。
“说实在的,看到我大唐在这世间,只占这么一点儿地方,着实令人惊讶,朕也着实有几分......羞愧。”
程咬金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问道。
“陛下,您羞愧什么?您治下的大唐,已经够强盛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划过地图上那片写着“中国”的土地,随后缓缓道。
“自古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历朝历代的帝王,都觉得征服了脚下这片土地,便是征服了天下。”
“朕登基以来,虽然不敢说有吞并四海之志,却也一直觉得,自己治下的江山,已经足够辽阔。
“可今日一看,海洋之外、高山之侧,竟还有如此广袤的土地,那么多的国家、那么多的人......朕这大唐,放在这张图上,也不过方寸之地。”
他收回手,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当真是......坐井观天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接不上。
他低头又看了看地图,忽然,他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楚天青看着面前沉默的二人,轻声开口。
“老李,能说出这话的人,古往今来的皇帝里,没几个。”
李世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别太抬举朕。”
他摆了摆手。
“若朕不知天下如此辽阔,不知后世如此神迹,朕......也会是自负不已啊。”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程咬金忍不住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楚天青也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棂,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一片看不见的虚空说。
“你想想,一个帝王,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陛下是天子,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四海之内皆臣服于陛下。”
“史书上写着‘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朝堂上念着‘陛下圣德巍巍,功盖三皇五帝’。”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自嘲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日子久了,换了谁,都会觉得自己当真已经站在了世界的顶峰,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天下,觉得自己治理的江山就是人间极境。”
“你方才说能说出这话的人没几个,可朕心里清楚,朕能说出这话,不是因为朕比别的帝王高明多少。”
他摇了摇头。
“纯粹是因为朕看见了,看见了这张地图,看见了大唐在世间不过方寸之地。”
“换作任何一个帝王,只要让他亲眼看见,他也会震惊,也会羞愧。”
“这跟英明不英明,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剥开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层。
“人总是这样,无知者无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最是自信满满。”
“朕登基这些年,朝臣夸朕,史官写朕,朕嘴上谦虚几句,心里其实也是受用的。”
“朕方才说羞愧,是真的羞愧,不是矫情,也不是作态。”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明君,虚心纳谏,选贤任能,轻徭薄赋,抚民以静。”
“朕甚至觉得,就算是尧舜复生,也不过如此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可今日一看,朕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东西,放在这万里江山、千年光阴里,又算得了什么?”
楚天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老李,你不能这么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