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在你的时代，已经做到了最好。”
楚天青看着他，目光真诚。
“后世的那些东西，那是几百上千年、无数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你拿自己几十年光阴，去跟人家千百年积淀比，本就不公平。”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朕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可道理是道理，心里头那股劲儿......它不跟你讲道理。”
听到这话，楚天青沉默片刻，随后决定好好安慰安慰他。
“老李，你知道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学历史的吗？”
李世民抬眸看他。
“学到大唐时，老师会说......”
“唐朝，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长安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学生们会背‘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会学贞观之治，学魏征直言谏言，学你李世民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些话，在后世的书本里，一千多年了，一个字都没删改。”
楚天青看着李世民略显惊愕的眼，随即笑道。
“你说你比不上后世，可你有没有想过，后世能造出那些船、那些炮，恰恰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都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而你，李世民，就是那个肩膀之一。”
说到这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巷子里有人拉长了关中腔调喊孩子回家，粗犷里透着烟火气的温暖。
楚天青继续道。
“你平定突厥，打通西域，让商旅往来于丝绸之路，让佛法东传，让胡风融入大唐，你让长安城里有波斯人、突厥人、高丽人、日本人，他们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盼着再来。”
“大唐之所以是后世所有中国人心里最骄傲的名字，不是因为打了多少胜仗，是因为大唐活得敞亮，活得自信，活得有气度。”
“一个唐人走出去，不管到了哪儿，都不用低三下四，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他能挺直腰杆说，我是大唐来的。”
楚天青顿了顿，直视着李世民道。
“这种底气，是你给的。”
“或者说，是你和你们那一代人给的。”
“你们给了一个民族一千多年的精神底色，这事儿，比造一艘船难多了。
程咬金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插了句。
“陛下，楚小子......说得在理。”
李世民沉默半晌，听着楚天青对自己的评价，心中也是有些.....小确幸。
哪个皇帝不想在后人眼里留个好印象？
如今看来，后世对朕的评价.....好像真的很屌。
想到这儿，他轻咳一声，强忍着不让刚生出那丝笑意露出来，随后故作严肃的问道。
“你这是在安慰朕？”
楚天青笑了：“算是吧，但我说的是实话。”
“你觉得不是滋味，是因为你看见了更高的山，可后世那些人能站得比你高，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强，是因为你给他们垫了脚。”
“所以......”
楚天青摊了摊手：“你没什么可羞愧的，你该骄傲才对。”
李世民怔了许久，而后笑了。
这笑意，和方才那苦涩的笑截然不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或许两者都有。
“骄傲？”
他摇了摇头：“朕方才还满心羞愧，你这会儿又教朕骄傲。”
“不矛盾。”
楚天青扬了扬眉。
“羞愧，是因为你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骄傲，是因为你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到了极致。”
“一个人能同时揣着这两种心思，说明他没被自己那点成就迷了眼。”
程咬金听得一愣一愣的，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
“楚小子，你这嘴......比玄成还能说。”
这话一出，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出来：“知节啊，天青和玄成可不一样。”
“那是自然！”
程咬金嘿嘿一笑，急忙辩解。
“玄成那张嘴，劝谏的时候跟刀子似的，句句剜心。”
“但楚小子这嘴，那是往人心窝子里灌蜜水，甜得人没处说理去，诶，楚小子......”
他冲楚天青挤了挤眼睛，嗓门亮堂了几分。
“你瞧见没？方才陛下那脸，都快耷拉到桌底下去了，你三言两语，就给捞回来了。这本事，可比玄成厉害！”
“玄成只会把人往下摁，你却是往起托！”
“知节！”
李世民喊了他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无奈。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敢再吭声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楚天青，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天青，你说后世的人说起大唐，心里头是真的骄傲？”
“是。” 楚天青答得斩钉截铁。
“那他们说起朕呢？”
李世民问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算了，别说了。朕怕你再说下去，真要飘起来了。”
楚天青朗声笑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的事迹写在历史书上，每个学历史的孩子都要背，至于后人怎么评价你......”
他略一思忖，问道：“你们现在说起汉朝，会想到谁？”
“汉武帝。”
李世民几乎脱口而出：“还有汉高祖、汉光武。”
“那后人说起汉武帝，会觉得他是明君，还是昏君？”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道。
“雄才大略，却也穷兵黩武，晚年还有巫蛊之祸。功过皆有，不好定论。”
“那后人说起你，也差不多。”
楚天青看着他的眼睛。
“嬴政，刘彻，再加上你，这是历史上排前三的帝王。”
“不过，究竟是你第二，还是刘彻第二，后世历来各有说法。”
这话刚落，程咬金就憋不住了。
他瞪大眼睛凑过来，满脸不服气，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截。
“啊？秦始皇排第一？陛下才排第二？”
“不是，那暴君焚书坑儒，修长城累死那么多人，凭什么排第一？”
楚天青看着他替李世民鸣不平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说秦始皇排第一，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皇帝，也不是因为他仁慈得人心，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足以称之为第一。”
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啥事儿这么了不得？”
“你再看看地图。”
楚天青伸手在桌上比划着。
“战国两百多年，七国争雄，车不同轨，书不同文，各说各的话，各写各的字，各用各的度量衡，是秦始皇，把这一盘散沙，全给拧到了一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