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妃心头猛地一沉。
当时,一股森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让她几乎无法维持平日的端庄。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紧绷,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与急切:
“怎么回事?侯爷他……可是病情有变?!”
“没、没事!真的没事!”
那侍女如被烧红的烙铁烫到。
她把头摇得仿佛狂风中的拨浪鼓,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王妃威严的目光有丝毫接触。
“侯爷只是……只是喝水呛着了!”
“对,呛着了!奴婢这就去请……去拿干净的布来擦!这就去!”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完,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巨大的煎熬,仓惶地深深埋下头匆匆跑去。
“王妃娘娘。”
魏南枝笔直的身影适时侧移一步,稳稳挡住了魏王妃的视线。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圆润,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韵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们该走了。”
魏王妃的目光,沉沉地在魏南枝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破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坚硬冰冷的檀木珠子,深深硌进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她没有再追问一个字,只是将心中翻腾不休的惊疑与忧虑狠狠压回最深处。
“既如此,本宫不便再留,徒增烦扰。”
魏王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她缓缓转身,走出了侯府。
等她登上魏王府那辆马车后,素白纤长的手指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又飞快地掀起帘布极小的一角。
只见魏南枝,此刻竟全然不顾侯府掌事姑姑应有的体统与仪态!
她双手高高提起了那身锦缎裙裾,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府内!
那份火烧眉毛般的、失魂落魄的匆忙姿态,与之前在水榭中焚香煮雪、素手分茶时那份不疾不徐,简直判若两人。
车帘落下,将外界光线隔绝。
车厢内光线暗淡,檀香依旧,却压不住魏王妃心头越发浓重的阴霾。
侯府内那瞬间爆发又被强行压抑的慌乱,侍女手中那块染着刺目惊心猩红的布巾……
所有这些零碎的碎片,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旋转、碰撞、拼凑。
最终,它们凝固成一个指向明确、让她心头发冷、指尖瞬间冰凉彻骨的残酷结论:
楚奕的伤势,绝非他刚才淡然提及的些许皮肉之伤,甚至可能要凶险百倍!
他……竟真的已至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的地步了吗?
昨日那短暂一晤,惊鸿一瞥。
他独自立于人群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清亮如寒星,谈吐间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
那身影如惊鸿照影,短暂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心间。
谁曾想,仅仅隔了一日,再见之时,竟是这般到了呕血垂危的境地……
世事翻覆,无常至此,陡生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悲凉。
要……如实告诉魏王吗?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滋生,便如剧毒的藤蔓般疯狂地蔓延滋长,带来一阵尖锐刺骨、难以言喻的烦乱与惊悸。
魏王派她此行,索要的就是一个关于楚奕最真实的情况。
若是据实以告,言明楚奕重伤咯血、命悬一线,这无疑是魏王最乐见其成、最期盼渴望的结果。
一个强大而棘手的对手,即将失去所有威胁,甚至可能很快就会彻底消亡。
可,魏王后续会如何动作?
若选择有所隐瞒,或刻意淡化病情,凭魏王那多疑心性,他会相信吗?
谎言一旦被戳穿,那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与可怕后果,她甚至不敢去深想。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试图让念诵经文来平息心绪。
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楚奕苍白的脸,以及魏王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
两种无形的力量仿佛在她心头撕扯,一边是对魏王意志的顺从与恐惧。
另一边,则是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对那个年轻侯爷境遇的悲悯……
她的心,有些乱!
……
而寝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上并无瓷器碎片,只有一只无关紧要的茶杯被故意碰倒在软垫上,水渍而已。
几名侍女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现场,擦拭水渍,移走多余的药碗,打开窗户通风,驱散过于浓重的药味。
楚奕早已掀被下床,褪去了那副虚弱憔悴的伪装。
他面色如常,只是洗去了苍白妆容,眼神锐利清明,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真正的清茶,慢慢啜饮。
魏南枝快步走进来,脸上已无半分焦灼,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姑姑,魏王妃走了?”
“走了。”
魏南枝点头:“按阿郎吩咐,最后那场‘意外’,她应是看在眼里了。”
“离去时神色凝重,上马车前还回头看到奴婢‘匆忙’跑回府的样子。”
楚奕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戏要做足,仓促间的反应才最显真实。”
“她心思细,又信佛心软,见了那般情景,心头震动是必然的。”
魏南枝沉吟片刻,眉间仍有一丝顾虑:
“阿郎,我们这番做戏,固然周密。”
“但魏王老谋深算,疑心极重,他会不会反而起疑,觉得我们是在故意示弱,引他出手?”
楚奕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
“姑姑所虑极是,魏王确实多疑。”
“但正因为他多疑,我们才要反其道而行之。”
“寻常示弱,他或许会疑,但我们这‘弱’,示得足够‘真’,也足够‘惨’。”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是通过他亲自派来、且他认为相对‘可靠’的王妃眼睛看到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魏王此人,智计深沉,但也正因为此,他往往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亲自获取的情报。”
“尤其是当他觉得这情报得来不易时,他怀疑一切,但更愿意相信那些能佐证他野心或除去障碍的坏消息。”
“我重伤咯血,命不久矣——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具诱惑力也‘合情合理’的推论。”
“他现在,恐怕正等着王妃带回去的消息,来印证他‘楚奕最好死了’的期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