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缓缓站起身,他踱步至敞开的轩窗前,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庭院。
“现在就看他信了几分,又打算如何落子了,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魏南枝闻言抬眸,视线落在他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一方天地的背影上。
然而,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太久,只要一想到魏王——那只在朝堂沉浮数十载、心思深沉似海的老狐狸。
一股冰冷的警惕,便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
魏王府,书房。
魏王双目微阖,似是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松弛。
他心念如电光急转,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足以影响他下一步棋局的关键回音。
不久后。
魏王妃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莲步轻移,悄然走了进来,鬓角几缕发丝被风拂得微乱。
她走到书案前约一丈处站定,姿态端庄优雅地敛衽行礼,垂首轻声道:
“王爷。”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但抬眸时,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倦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却被跳跃的烛光映照得分明。
魏王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王妃身上,那眼神如古井深潭,表面温和依旧,深不见底。
他抬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抬,示意她免礼近前:
“王妃回来了,辛苦了。”
“楚侯爷情况如何?可亲眼见到了?”
“是,臣妾亲眼见到了。”魏王妃轻声应道,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款款坐下。
她垂着眼帘,开始将自己在淮阴侯府的所见所闻,不加任何个人臆断地叙述出来。
魏王静静地听着,待魏王妃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面色苍白,药味浓重,侍女惊慌,甚至可能有咯血之虞……”
他眼中精光倏忽一闪,锐利如鹰隼,旋即又沉敛下去,像是在反复称量这些表象背后的真实。
“看着,像是伤得不轻,凶险内藏啊……”
“可是王妃,若真只是寻常刀伤,哪怕伤势再重几分,以楚奕那等年轻力壮的体魄,加上太医院国手们的悉心调理,又何至于此?”
“更无需将整座淮阴侯府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连一丝一毫确切的消息都吝于透露,严防死守到这般地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魏王妃的平静表象,直抵她的内心:
“他这般刻意遮掩,做足了姿态,反倒让本王觉得……事有蹊跷。”
“王妃,依你所见,楚奕这‘病’,究竟是真是假?是重是轻?你亲历其境,当有几分真切体会。”
魏王妃的心口仿佛被那锐利的目光刺了一下,微微一紧。
她下意识避开了魏王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将视线牢牢锁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她不愿、也不敢深入评判楚奕的生死虚实,更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一句无心之言,成为魏王下一步凌厉杀招的注脚,卷入这无情的漩涡。
“王爷,臣妾不通医理,所见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景象,做不得准。”
“御医既已亲自诊过,想必……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应无大碍。”
“王爷若实在放心不下,或许改日,王爷可亲自前往侯府探望。”
“以王爷的尊贵身份,侯爷,总不好再推拒了吧?”
亲自去?
魏王闻言,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抹讥诮。
楚奕那小子,连宫里的公主、皇族宗亲、朝中权贵都一概挡在门外,滴水不漏,又怎会独独对他敞开大门?
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样,此刻防人如同防贼!
无数阴鸷的念头,在他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飞转碰撞,瞬息之间,一个既足够阴毒、又能确保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的计划已然成型。
魏王脸上那抹讥诮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关切。
他甚至还配合着这关切之情,轻轻地叹了口气:
“本王自然是万分关心楚侯爷的,只是眼下盯着侯府的眼睛太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本王若此时贸然前去,只怕是关心不成,反惹猜忌,徒增是非,反而不美。”
“对了,秦钰府上,本王记得他府里不是还珍藏着一株难得的百年老山参么?”
“那东西最是滋补,补气养血,固本培元的上品。”
“明日,本王就让他取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魏王妃那张沉静姣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上,眼神温和依旧。“
“就由王妃你,再辛苦一趟,将这株山参给楚侯爷送去。”
“也算是本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盼他能早日康复,为陛下分忧。”
那温和的语气背后,是深潭般的算计,山参是饵,王妃是递饵的手。
而他,则稳坐钓鱼台,等着看那迷雾之后,究竟是病虎还是卧龙?
闻言,魏王妃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再去?还要她去?
今日所见,已经让她心乱如麻,那种介于真实与表演之间的模糊地带,让自己本能地想要远离。
她抬起眼帘,眸中那抹惯有的忧愁似乎更深了些,樱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在魏王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所有推脱的言辞都咽了回去。
所以,她只能再次垂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余下顺从的轮廓。
“是,王爷。”
声音轻得像是一道浓浓的无奈叹息。
“王爷若没有其他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魏王妃已经不想在这边继续待下去了,只想本能的远离魏王,于是便起身,再次行礼。
魏王含笑着点头:“好,王妃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待会过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谢过王爷关心。”
说完,魏王妃便转身走了出去。
至于魏王的目光则是一直追随着她转身离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直到那素雅的衣裙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里。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楚奕啊楚奕,那么多人想见你,探你,你谁都拒之门外,偏偏……只见了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