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后。
一名小侍女垂着头,走到魏南枝身侧。
“姑姑,侯爷醒了。”
魏南枝点了点头,随即敛衽转身,面向端坐的魏王妃,唇角漾起一抹带着恭敬的浅笑,声音清越而平稳:
“禀娘娘,侯爷醒了。”
“听闻娘娘玉驾亲临,侯爷心中感念,虽精神不济,周身乏力,仍强撑着吩咐奴婢务必请娘娘移步内室一见。”
“只是侯爷伤患处尚未愈合,衣冠仪容难免不整,恐有失礼数,还望娘娘海涵,勿要见怪。”
魏王妃闻言,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抬起,扶着扶手缓缓站起身。
“无碍,有劳魏姑娘引路。”
“好。”
随着魏南枝的指引,魏王妃穿过一重又一重深深庭院。
她越靠近内院寝房,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便越是浓重。
只见回廊下、庭院中、月洞门前,执金卫将士如铜浇铁铸般伫立。
他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寸空间。
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更添几分压抑凝滞的肃杀氛围。
魏王妃目不斜视,步履沉缓,保持着皇家贵胄应有的仪态。
不过,她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戒备竟森严至此,可见楚奕的伤势,绝非寻常皮肉之伤可比。
终于抵达寝房外厢。
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苦涩药味,已扑面而来,挥之不去。
魏南枝轻轻推开木门,侧身垂首,恭敬地请魏王妃入内。
前方桌案上,几只青瓷药碗赫然在目,碗底皆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残渣。
床榻前,四、五名侍女屏息凝神,垂手侍立,个个面色紧绷,大气不敢出。
一名侍女双手稳稳托着冒着腾腾热气的黄铜水盆,另一名侍女臂弯里搭着一大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棉巾。
还有一名侍女手持素面团扇,正对着墙角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药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
魏王妃的目光,也第一时间越过众人,牢牢锁住了那张床。
楚奕半倚在锦缎软枕上,他那张往日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此刻略微有些苍白。
仅仅一日之隔,昨日大雁寺梅林里那个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淮阴侯,与眼前这个憔悴虚弱的病人,判若两人。
就在魏王妃心口被这景象刺得一紧时,一名侍侍女,大约是过于紧张,手忙脚乱地想将怀里一块揉成一团的布帛塞回宽大的袖袋中。
动作间,那团布帛的一角被无意带出。
一抹刺目惊心的殷红血迹,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赤裸裸地暴露在魏王妃眼前!
那侍女慌忙将那团布帛死死按回怀中,紧紧抱住,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魏王妃的眉头倏地紧蹙起来,如被锐针刺了一下,刚才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被这抹血色狠狠撕裂。
她强自镇定,缓步走近床榻,每一步都似乎踏在心弦之上。
“侯爷,你伤得究竟如何?”
楚奕见到魏王妃走近,吃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劳烦王妃亲自过府探望,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宵小之辈的暗算,挨了几刀。”
“咳,皮肉伤罢了,真的没什么大碍,让王爷和王妃费心了,咳咳咳……”
一阵咳嗽猛地爆发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旁边的侍女反应极快,立刻递上一杯温水和一块干净的棉巾,眼中满是担忧。
楚奕立马喝了一口温水,这才缓过一口气。
“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元气,需得静养些时日。”
“并无大碍,王爷和王妃的挂念,奕铭感五内。”
魏王妃见到这一幕,袖中的手指再次无声地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硬地压回那副端凝平静的面容之下。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定能早日康复。”
“王爷与本宫在府中亦是日夜悬心,时刻挂念侯爷安危。”
“万望侯爷务必遵医嘱,好生静养,切勿劳神。”
“若府中短缺了什么药材、人手,或有何所需,但请随时差人告知魏王府,切莫见外。”
楚奕微微颔首:“多谢王妃、王爷美意,待本侯伤势稍好,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魏南枝立刻适时地上前半步,温言提醒道:“娘娘,侯爷此刻精神实在短得很。”
“太医千叮万嘱,万不可久扰,以免劳神伤身,不利将养,你看不如下次再来看望……”
魏王妃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那个明显是在强撑着精神的楚奕,旋即收回目光,轻声应道:
“是本宫叨扰了,侯爷务必安心静养,本宫这就告辞。”
“姑姑,送一下王妃。”
魏南枝立刻应道:“是,侯爷。”
魏王妃转身,在魏南枝的陪同下,刚步出内室——
“不、不好了!侯爷——!”
一声短促尖锐的少女惊呼,如平地惊雷,骤然从身后的寝室内炸响!
紧接着是“哐当——哗啦!”,像是什么瓷器被猛地碰翻在地,重重摔得粉碎!
“快!快拿棉巾!药!快啊!侯爷又咳血了!”
“按住!快按住侯爷手臂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
“温水!拿温水来!快——!”
杂乱的呼喊、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和物品翻倒的声音骤然爆发,一片混乱狼藉。
魏王妃的脚步如被钉住一般,猛然顿在门槛之外!
她倏然回首,目光如电,穿透外间与内室之间的珠帘缝隙,直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内室那深色的帘幔,被慌乱的人影撞得急急晃动!
一名小侍女,此刻更是满脸煞白如纸地冲了出来。
她大概是万万没想到魏王妃一行尚未走远,猝不及防地直直撞上了魏王妃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小侍女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王、王妃娘娘……”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眼神惊恐万状地瞟向魏南枝。
那神情活像一个闯下滔天大祸的孩子,本能地寻求着庇护,又因被发现而本能地想要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