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魏王妃心上。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袖中的手指,已将佛珠捏得死紧。
“是,王爷,臣妾明白了。”
“臣妾这便去准备,即刻动身,前往侯府探望楚侯爷。”
魏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叠放在身前的手背,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嗯,有劳王妃了。”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本王等你消息。”
魏王妃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内室的屏风后走去,准备更换出门的正式服饰。
只是那裹在素白衣裙中的背影,在从窗棂斜射而入的光线里,显得越发单薄伶仃,
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整个人彻底吹散,不留痕迹。
“呵呵……”
魏王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他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她,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描金绘彩的屏风之后。
他脸上那层温润亲和的面具如潮水般迅速褪去,眼神在瞬间复又变得深不见底,幽深难测。
下午。
楚奕正在书房,凝神推敲着下一步棋局的最后细节。
就在这时,魏南枝悄悄走了进来。
“阿郎,魏王妃车驾已至府门外,言明是奉魏王之命,前来探望侯爷伤势。”
“阿郎,要将她劝退吗?”
楚奕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但那锐利的光芒却在眼底一闪而过,如寒潭映照的刀光。
“魏王妃?那位王爷,自己躲在幕后,倒舍得让自家夫人出来抛头露面探听虚实。”
“这份‘关心’,可真够沉甸甸的。”
只这短短一句话间,魏王那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心思已被他洞若观火。
无非是想利用王妃身份的天然便利,既是内眷,又是尊位,来强行闯入他这侯府刻意营造的的静养氛围。
目的直白,就是亲眼看看他楚奕是生是死,是重伤不起,还是安然无恙。
“也罢。”
楚奕唇角那抹冷意加深,眼中算计的光芒流转,一个将计就计的策略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成形。
“正愁如何‘自然’地将消息递出去,这倒是个送上门的传声筒。”
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目光转向门口肃立的魏南枝,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劳烦姑姑,先去前厅好生招待王妃,务必周全礼数,”
“就说我服药后正在昏睡,需静养,将她稳住片刻,我需布置一下房间,再请他过来。”
“是,阿郎放心。”
魏南枝躬身领命,姿态恭谨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低垂的眼帘掩去所有思绪,步履从容地退了出去。
……
前院的花厅,布置得清雅宜人。
一缕极淡的檀香袅袅升起,增添了几分幽静。
魏王妃端坐在客位一张椅子上。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只在外面加罩了一件质地华贵的缎面披风,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包裹得更加端庄。
在厅堂渐次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张清丽的面容如蒙上了一层薄纱,愈发显得皎洁如玉。
只是眉宇间凝结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如影随形,为她绝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魏南枝步入花厅,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温和得体笑容,眼神恭敬而不失分寸。
她亲自上前,动作娴熟而恭敬地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王妃娘娘恕罪,侯爷先前服了太医开的安神汤药,此刻正沉睡着,未曾醒来。”
“御医再三叮嘱不可惊扰,需静养心神。”
“娘娘若不嫌等候烦闷,不妨先用些茶点,待侯爷稍醒,奴婢立刻进去通传。”
她的话语如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流畅,毫无棱角。
既表达了对王妃尊贵身份的十足敬意,又用“医嘱”和“安睡”合情合理地筑起了一道拖延时间的屏障,将对方的探视暂时隔绝在外。
魏王妃闻言,白皙纤长的指尖拨动着手腕上那串油润光亮的紫檀佛珠,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无妨,是本宫来得唐突,自然该等侯爷安歇。有劳了。”
“娘娘言重了。”
魏南枝脸上笑意不减,她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茶具上,开始娴熟地展示起她的茶艺。
烫杯、纳茶、高冲注水、刮去浮沫、淋罐温壶、再烫杯、最后持壶高冲低斟,筛滤出清澈透亮的茶汤……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流畅,优雅从容,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
魏王妃的目光,不由得被魏南枝那沉稳而富有韵律感的动作所吸引。
她虽出身高贵,见惯世间珍奇。
但如此精湛、且举手投足间蕴含着一种独特禅意与专注力的茶道手法,竟出现在一位侯府管家身上,仍令她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讶异与由衷的欣赏。
她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茶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魏姑娘好手艺,这茶香清逸,手法更是从容有度,颇具禅茶一味之风骨。”
魏南枝正将一杯色泽清亮的茶汤稳稳奉至王妃面前的小几上,闻言谦逊地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真诚的笑意:
“娘娘过誉了,不过是伺候阿郎久了,略懂些皮毛。”
“阿郎常说,静心方能品得真味。”
两人便在这袅袅茶香与渐浓的暮色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魏王妃并未如寻常探客那般急切地追问楚奕的病情细节,反而语气温婉地转向了些许家常,仿佛真的只是来探病叙话:
“魏姑娘在侯府照料,想必十分辛劳,来府上多久了?”
魏南枝立于一旁,姿态恭谨,回答得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迟滞。
“回娘娘的话,有大半年光景了。”
“侯爷与林将军都是国之栋梁,魏姑娘能在此协助,亦是功德。”
魏王妃语气真诚,仿佛只是寻常叙话,并无试探之意。
她又问了几句府中景致、日常用度等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一时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