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
一道低吟声响起，口吻很轻，语气说不清且道不明。
远方天际残阳熔金，漫天落霞烧红半边大地，一道面色苍白如纸身影，逆着光影缓缓而来，是李十五。
“火烧功德林？”
“他这一把火啊，烧的可不是功德，是蠕寄一族二十万载造下的无边杀孽，是窃取人山得来的因果……”
晨不动跟在身侧，语气微顿，又道了一声:“只是可惜，道人算是被灭族了，毕竟我之道，畜牲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李十五:“非要杠？”
晨不动:“杠非杠，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感慨罢了，蠕寄占山，道人祸世，最后反倒是道人之中养出了一个真人，把这脏债一把火焚了个干净。”
李十五行至芦苇荡中。
轻轻一跃而上船头。
他低着头，望着道玉那一颗双眸轻闭着的人头，其神色依旧安然，似走得极为安然。
且身旁。
只留着一本书册，随着落日晚风翻页，一张半开的画卷，还有便是那一根狰狞骨鞭，是未孽骨，名画中灯。
晨不动落在一旁，说道:“他之死，非是斩落自己一颗头颅而已，而是将自己生机彻底断绝，一点活路亦不肯留。”
“可惜了，若道玉此子亦信我道，说不定啊，或许还能留个后……”
李十五觉得莫名聒噪。
只低下头，将那一幅画儿给捡了起来，静静望着画上所描绘的一个个人物，周斩、云龙子、道玉，尽皆眉眼传神。
低喃道:“初次相逢，还是众生相佛刹之中，其中真佛之韵尚存，为两者批命，一个‘悔’字，一个‘嗔’字。”
李十五挪开目光，望着身下清冽流水，又道一句:“莫非宿命，早已冥冥中注定了？”
晨不动亦露出沉思，而后缓缓开口:“‘嗔’之一字，佛教三毒之一，指得是心中有火星和暗火，可以闷烧很久，是一种隐性的怒。”
“而当嗔火燃烧到极致之后，便由隐性化作显性，成为一种不惜毁灭一切的暴怒，就如同道玉所作所为这般。”
“因此佛门才有这么一句，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
晨不动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愧是真佛，仅是一个照面，就能看出道玉心中早已有嗔，且将其点明，用以提醒于他。”
李十五也道:“那位大脸佛做事，偶尔，的确挺像个人的。”
接着。
只见他双掌间十指翻飞，结出繁复法印。
低声开口:“灵魂，回光！”
而后一股股玄妙之意从他指尖垂下，笼罩方圆数丈天地，一颗颗白色灵魂光点随之缓缓升空，互相凝聚，化作一面薄薄光幕。
且光幕之上。
渐渐出现一个约莫四五岁，身披道人袍，脑后铭刻一张阴阳神面的幼童，其双手撑着下巴，独自坐在冰冷台阶上，小小一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愁苦之色。
带起一道童稚，却又有些悲伤的声音响起:“我叫道玉，是一个道人。”
“我今年，五岁零七个月了。”
“可是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没错，就是常人口中的‘缔结良缘，白首同心’，只是啊，我的媳，我的妻，根本不是别人，而是那个生我、养我的娘。”
光幕之上，画面开始变化。
那是一处大红铺地，红烛长燃的洞房，贴着的一个偌大的双喜之字，在烛光映衬下是那般刺眼。
“今晚，可真是热闹啊！”
“一个个道人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也不管我年纪尚小，就拼了命的朝我口里灌着辛辣的酒液，烧得我喉咙发疼，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可我不敢哭，更不敢躲。”
“因为笑声最大，灌我最狠的那个道人，他啊，是我亲爹，一个整日里只知道捉道奴编笼子，杀人做成泥人的主儿，我有些怕他。”
“他今夜伸出手，重重拍在我头上，拍的我一阵天旋地转，说今夜是我的大喜之日，是道人血脉最正统的缔结仪式，说他这个当爹的很高兴。”
“还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笑声有些狰狞，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病态潮红，似他对今夜之事很兴奋，还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我迷迷糊糊记不太清。”
“只有一句，始终记忆犹新，他啊，叫我狠狠掐我娘的臀尖肉，说她喜欢……”
“唉，唉……”
“喜宴太嘈杂了，道人们笑声太刺耳了，我就这么面颊通红，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戴沉重冠帽，抬头望着那一张张扭曲人脸，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再之后啊……”
“我就被这么一路推着，一步一踉跄，入了那一间喜房。”
“小小的我，撑着发胀发晕的脑袋，懵懂地看着满室红绸、满堂喜庆。”
“红烛一跳一跳的，火光映在我眼底，明明是暖光，却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朝着床榻望去，模糊之中，望见了一个我很是熟悉的女人，她眸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让人惊悚的欲求与引诱之色，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颗果子一般，似想着将我一口吞下。”
“可她，是我娘啊！”
“我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嗓音软软的，带着孩童最纯粹的茫然与乞求：娘……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道玉啊，我还小……”
“她没有应声。”
“只是一步步起身，缓缓朝我而来。”
“满室红绸喜庆，满室烛火灼灼，可这方寸喜房，我只觉得好冷好冷，窗外是道人们的狂欢笑闹，窗内是我一个孩童的无声崩溃。”
“我不懂什么仪式，我只知天底下所有的娘亲，都该护住自己的孩儿，而不是看猎物的眼神。”
“她抬手了。”
“指尖微凉，抚过我通红的脸颊。”
“可那触感不再温柔，只剩赤裸裸的亵渎。”
“我慌了，真的慌了。”
“酒意彻底翻涌上来，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大红喜袍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娘，别碰我……我怕。”
“我一声声唤着，她却不理。”
“于是啊，我就趁着她来抱我的时候，于恍惚之间，抽出了一把刀子，用力朝她心窝之中插了进去，插得极深，插得她一点反抗都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