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上。
是一个身着大红喜衣的幼童,眼底一颗又一颗眼泪忍不住往下滑脱,偏偏手中紧握一把利刃,插进一同样身着嫁衣的女子胸膛中的画面。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幼童的歇斯底里之声。
“我怕,我怕啊!”
“我怕我娘那般赤裸裸的眼神,我怕她吃了我,可我,真不想杀了她啊!”
“娘,娘,娘,我一声声唤着。”
“可她就这么身子瘫软了下去,倒在那血泊之中,一双挑着眼线的眸子死死盯着我,满是怨恨,满是恶毒,似她想不通道人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何独独到了我这,就不肯顺从这规矩?”
“我懂,也看得出来,她是在恨我。”
“恨我不肯沉沦,恨我明明生在淤泥、长在污秽,偏偏非要生出一颗干干净净、不肯同流合污的心。”
“而这把刀,是换头匠用来砍头的,不知砍过了多少颗人头,且是今日送我的一份贺礼,可它如今,就插在了我娘心窝子里,要了她的命。”
“我看着她眸里生机一点点散去。”
“又回过头,望着门窗外喧嚣依旧。”
“娘别怪我,真别怪我,我一声声哭念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句‘母慈子敬,家道自昌’。”
“道人也是人啊,这书上写的,可是自古流传的道理,那些道奴不能看这书,只有咱们道人能看。”
“所以我想不通,按书中所记恪守母子之礼,真有错吗?”
“只是啊!”
“那晚洞房的红烛,烧了整整一夜,也似在我心底,隐隐点燃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直到第二日,我父睡眼惺忪推开房门,见到地上我娘已经灰败的尸体,以及瘫坐着的我。”
“他大笑一声,好小子,居然玩儿这么的花,且玩儿的这么大,居然将你娘给玩死了,真**有出息!”
“直至,他察觉我娘衣衫完整,且心头插着一把砍头刀。”
“一位位道人相继出现,昨夜那些灌我酒,贺我大喜的族人,只以一双双阴冷眼神盯着我。”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仿佛我是那异类一般。”
“我没挨打,也没被定罪。”
“只是被无声的疏离。”
“且自那以后,我心底越发的怕,夜夜噩梦不止,梦里全是我娘那双怨毒的眼,一位位漠然的道人,荒唐的婚典,扭曲的人心。”
光幕之上。
一幼童身着道人袍,独自坐在石阶上,抬头望天,偏偏眉眼之中,已有了一抹阴郁之气。
“于是乎。”
“我开始拼了命的读书,读古人书。”
“我翻遍所有能寻到的古籍,读人道、读立身、读良知、读善恶,我只想从中找到一个答案,且证明一件事,我道玉……没有错!”
“错得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他们。”
光幕之中。
孩童渐渐长大着,身姿翩翩,气度不凡。
其每每现身处,身前总是摊开着一本书籍,随着清风翻页,他则是凝神而观,偏偏他眉眼之中的那一抹阴郁,也随之愈发重了。
且光幕中响起的幼童声。
也成了一种低沉,隐忍的青年语调。
“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其中词句,早已是倒背如流,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何况是我道玉?”
“可读得越多,明白得越多。”
“我心底越是痛苦,越是挣扎,越是喘不过气。”
“书上明明这样讲,可道人为何要那样做?”
“我读人山道义,读世间人伦,书中字字皆为正直,句句皆为温情,可抬头所见,满门道人无慈无敬、无德无义,他们头顶‘道人’名,做着猪狗事,将伦常踩在脚底,将污秽奉为正统。”
“我一次次自问,书对,还是现实对?”
“是我读书读岔了?还是道人歪了?”
“唉!”
“那种现实同理想的割裂之感,太痛了,折磨得我苦不堪言,整个人也愈发阴沉。”
“且不知不觉间,不少道人知道了我的存在,知晓有一个道人,不耍笼子,不学道人十法,偏偏整日里去鼓捣那些蜘网密布的书本……”
“他们还知道,我不仅不耍娘,而且还杀了娘。”
“笑我,嘲我,骂我……”
光幕之中。
青年之声带起一抹苦涩之意,继续响起。
“书中所描述,是那人间旖旎,是肆意潇洒,是无尽风光在险峰,我畅享其中,无法自拔。”
“可实际的我,从未潇洒过,我的成长,只有隐忍和克制,只有步步艰辛,夜夜折磨。”
“这种苦不是来自于外,而是源于我自己的心。”
“我一遍遍逼着自己合群,逼着自己认为他们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逼着自己承认,他们不是那傻逼!!!”
“也逼着自己,觉得世道是对的。”
“直至那么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
“可也就是那时,道人山十六位山主之一,寻上了我,将我带到了一座道宫,至于祂们看我的眼神……”
“怎么说呢,像是看一个稀罕物一般。”
“似在想,居然出了我这般品种的道人。”
“祂们一遍遍告诉我,道人是见过道的人族,是世间生灵之尺,说我如今眼界尚浅,看不懂道人所作所为,这很正常……”
“我信了。”
“祂们可是山主,我为何不信?”
“且我这么多年的心中之积郁,也头一次有了些许宣泄,道人,只要是人就可以了。”
“这也是我心深处,最后且仅有的一层底线。”
“于是乎,我渐渐变得合群,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异类,毕竟生在道人,生在这般门户,走什么路,一切皆由不得我。”
光幕之上。
青年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终是不那么压抑,而是带起几分笑意。
“只要道人还是人就行了,真的。”
“我心底总想着,按这世间给我规定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走着走着,终有那么一日,道人无法再约束我,十六山主也无法约束我。”
“待到那时,我走何路,由我自己而定。”
“且道人走的路,也由我定。”
“都给我……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