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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拨开山雾

    熬过这个失恋的周日,像熬过一场漫无止境的雾。凌晨三点,我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山风裹着雾气,漫进清流学校教职工宿舍的木窗,在桌角那本没写完的日记上洇出一片浅白。窗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远山模糊的轮廓,像极了我和朱玲分手时,她骤然冷下去的眉眼。

    失恋的滋味,是周日清晨的稀饭没了甜味,是批改作业时红笔总写错符号,是路过操场边那棵老槐树时,会下意识避开朱玲常坐的那个石凳。我和朱玲好了一周,就因为父母的一句忠告,而与我划清界限。

    长夜难明,雾漫漫。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雾气渐散,我才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枕边的闹钟已经指向七点半,周一的开学典礼,要迟到了。

    我慌忙套上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衬衫,蹬上黑色皮凉鞋鞋往操场跑。九月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微凉,阳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山坳里爬出来,给操场边的大槐树镀上一层金边。开学典礼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是那首老掉牙的《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整整齐齐地站成方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音乐,在清晨的校园里漾开。

    我刚跑到教师队伍的末尾,就被总务处的陈老师拽了一把。他压低声音,下巴往队伍前头扬了扬:“姚老师,今儿学校来俩新老师,县城里下来的,长得可俊了,你瞅瞅。”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穿浅粉色连衣裙,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正低头跟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白T恤配牛仔裤,手里捏着个笔记本,眼神清亮地扫过操场。两人往那儿一站,像两株刚从县城移栽过来的月季,在满是乡土气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惹眼。

    “都是覃校长打报告要来的,听说一个教语文,一个管行政,咱学校这下可算添了新鲜血液。”陈老师咂咂嘴,又凑近了些,“覃校长还特地关照你了,说知道你要考公,往后给你多腾点时间,让你抽空写写公务材料,不用再盯着教导处那摊子杂事了。”

    这话像一颗糖,突然落进我苦涩了两天的心口。我愣了愣,转头往**台看,覃校长正襟危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看着我从马伏山出来的,在马伏山小学读初一时,他教过我们一年的语文和政史地四门课,后来师范毕业回来又在古楼中学共事,他做了书记,现在我们又清流走在一起,真是有缘份。他待我向来亲厚。之前我总困在教务杂务中,有时忙到深夜,备考的时间被挤得所剩无几。尤其是那教导处的钟主任,让是清流镇出了名的麻仙,他父亲是城里的包工头,经济底子雄厚。他打麻将不论大小场合都敢上。也正因如此,在麻桌上结识了三教九牛,当然包括一些官员。可提拔为领导后,仍然对麻将情有独钟。这可把我这个干事害苦了。到课堂上查岗,调阅作业批改情况,查阅年青老师备课情况等这些得罪人的工作总是安排我来做,再整几个月,人得罪多了,我怎么面对老师,真让人头痛。现在好了,只管实验室那些不会说话的瓶瓶罐罐,给学生老师提供实验器材,整理那些老旧的仪器,工作单纯多了,办公环境清净,又不容易得罪人。如今覃校长开了口,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开学典礼开始前,我先折回了实验室。刚退休的老实验室老师姓王,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上周搬走时走得匆忙,不少私人物品还堆在角落。我从总务处领了几个纸箱,先把他的搪瓷缸、老花镜、泛黄的备课笔记归到一处,又将那些写满批注的专业书籍码整齐,再把散落的实验耗材分类装箱。阳光从实验室的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实验台上,我擦去灰尘,将纸箱一一堆码在墙角,做到横平竖直、井然有序,这才锁上门,快步往操场赶。

    此时的开学典礼已经正式开始,覃校长站在话筒前讲话,他的声音透过老旧的广播喇叭,带着些沙沙的杂音。九月的太阳,起初还带着几分温和,像刚睡醒的孩童,只轻轻撒下暖光,可没过多久,就渐渐暴躁起来。金色的光线变得灼热,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台上的校务班子成员,额角很快就渗出了汗珠,覃校长的白衬衫后背,也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台下的老师们,起初还挺直腰板陪着学生,可太阳越来越毒,那些爱美的女老师就开始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先是穿浅粉色连衣裙的新老师,往大槐树下挪了半步,接着,几个年轻姑娘互相递个眼神,都往树荫底下靠,翠绿的槐树叶像一把巨大的伞,将她们罩在清凉里。

    我虽是个男子,却也怕晒。自小在书堆里长大,没干过多少农活,皮肤算不得白皙,却也一直维持着“白面书生”的模样,这也是朱玲当初打趣我的话——她说就喜欢我这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村里那些晒得黝黑的汉子。此刻太阳炙烤着后颈,我下意识往槐树的方向挪了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教师队伍里扫。

    朱玲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今天还是穿的那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可我不敢多看,更不敢靠近,上周日清晨的马脸还像根刺,横在我们中间。我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凉鞋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你是姚老师吧?”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我抬头,看见早上那个扎高马尾的新老师正站在我面前。她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笑容爽朗:“我叫周霞,刚调来行政办的。覃校长让我通知你,马上送一本《巴渠文集》的新书去县文教局,局长那边等着要呢。”

    “《巴渠文集》?”我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这意味着,我能暂时逃离这毒辣的太阳,还能去一趟汉城,是我心心念念想考去的地方。

    “对,书在覃校长办公室,你赶紧去取了赶路,别耽误了时间。”周霞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去了覃校长办公室,那本《巴渠文集》是刚印刷好的本地文学合集,封皮是深褐色的,印着巴渠山脉的剪影。揣着书,我直奔宿舍楼下的车棚,推出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这车是我从铁钉中学搬来的,车圈生了点锈,车座却被我擦得锃亮。

    跨上车,我蹬得飞快,车轮碾过校园的石板路,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出了校门,就是通往码头的水泥路,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路面有些泥泞,我却骑得满心畅快,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连日的郁气。

    码头边停着几艘快艇,蓝白相间的船身在水面上晃悠,船老大叼着烟,正跟几个乘客闲聊。我跳下车,把自行车锁在码头的石桩上,举着书喊了一声:“去汉城,麻烦开船!”

    快艇突突地驶离码头,劈开碧绿的后河水,浪花溅在船舷上,带着湿润的凉意。江风裹着水汽,吹乱了我的头发,远处的汉城渐渐清晰起来,高楼比清流镇多了不少,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隐约传来,那是我向往的“城里”的模样。

    到了县城码头,我一路小跑赶到文教局。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敲开门时,办公室主任正低头写文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是小姚吗?”

    是李老师。高考那年,他是政审的主官,还特意绕到我家吃了顿午饭,母亲炖的土鸡,父亲酿的米酒,他吃得赞不绝口,临走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娃子有出息”。

    “李主任,好久不见!”我递上《巴渠文集》,心里的拘谨散了大半。

    他接过书,翻了两页,叫我坐了会儿,问了问我在清流学校的工作,听说我在备考公务员,连连点头:“好,有志气!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

    从文教局出来,县城的日头正盛,我却没觉得热,反而浑身轻快。在路边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垫肚子,又慢悠悠逛到码头,乘下午的快艇回了清流镇。

    刚骑上自行车进校门,就听见总务处的陈老师在喊我:“姚老师,可算回来了!牛老师今儿过五十岁生日,在镇口的大众饭馆摆了宴席,赶紧去凑个热闹!”

    刘老师是学校的骨干教师,教语文的,待我向来不错。我回宿舍换了件干净衬衫,揣上钱包往镇口走。饭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说笑声混在一块儿,格外热闹。我刚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朱玲就坐在斜对面的桌子旁,她今天化了点淡妆,脸色却有些泛红。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却听见旁边的陈老师低声嘀咕:“你是不知道,朱老师今儿喝了不少酒,还是白酒,说是心里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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