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畜是什么?"他自问自答,"蓄聚、储藏、大有所得。卦辞四个字:利涉大川。"
"再取二三四爻为下互,三四五爻为上互,得地雷复。复者,往而复来,去而复归。"
阮既明抬起头,望着眼前那三个一模一样的漆黑洞口,把这一卦的意思,一句一句地捋清楚。
"这一卦,说的是先损后得,中间有周折反复。"
"损在前,畜在后。"
"要吃亏,要折人,可这亏吃过之后,有大东西在。"
苏清洛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要紧的那句话。
"那我们该走哪一条?"
"这一卦占的是这一趟事,不是这三条路。"阮既明道,"换句话说,不管走哪一条,'损'都躲不掉。"
他说得很平淡。
可这句话落到苏清洛耳朵里,反倒让她心里那股慌乱定住了几分……躲不掉的事,就不必再耗神去躲。
"路,要另外挑。"
阮既明说着,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从浮尘里捡起三颗指头大小的碎石。
"这一卦,用卦为兑。"他把三颗碎石托在掌心,"兑属金,金之应在声,其声清越如金石。"
"我把这三颗石子分别掷进三条道里。哪一条送回来的回响清越如金鸣,那便是兑之外应。"
"卦告诉我事,外应告诉我路。"
说完,他手腕连抖三下。
三颗碎石先后没入三个漆黑的洞口,声音一先一后地传了回来。
左边那条,回响沉闷发闭,像石子砸进了一堆湿土里,闷了一下就没了。
中间那条,回响绵长空洞,一层叠着一层,久久不散,听得人心里发毛。
而右边那条……
"叮。"
一声极清越、极干净的响,像是石子敲在了一块金铁上,脆生生地荡了回来。
阮既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是它。"
他站起身,把锈剑重新捆回背上,抬手将光晕举高,朝着右边那个洞口迈了进去。
苏清洛跟在他身后半步,心里那份佩服,实实在在地压不住。
她这半年在云顶峰见过大师兄出剑,见过他调度弟子,见过他在峰主面前不动声色地担事。可她从没见过他这一面……在一个连昼夜都没有的鬼地方,没有天时可依,没有气机可辨,他就靠着一记弹壁的回响、身边站着的两个人、三颗从浮尘里捡来的碎石,把一条路挑了出来,还顺手把前路的吉凶掰扯得头头是道。
难怪他能坐外门首席。
难怪师父那样眼高于顶的性子,也肯把她交给这位大师兄带出来。
而走在前头的阮既明,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那一卦的分量,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三人行,则损一人。
先损,后畜。
他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一件事没说出来。清洛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要那柄剑,他也答应了她,这一趟改成寻人、出去,不再往剑墓那边凑。可这一卦偏偏在"大畜"上落了脚,偏偏在这么个时候,把"利涉大川"四个字摆到了他眼前。
他不是不动心。
三条路都有险,那就挑一条既能走出去、又可能撞上大东西的走……反正来都来了,反正险都要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把它按了下去。
先寻人。
先出去。
其余的,看命。
右边这条道,一路走得出乎意料地顺。
没有机关,没有暗算,没有半点异响,甚至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淡了不少。石阶一级级向下,走了许久,前方的黑暗渐渐地淡了、开了。
阮既明的脚步慢下来,把光晕压回三尺,示意苏清洛跟紧。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个洞口里走了出去。
出去的那一刻,苏清洛的呼吸,滞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得不讲道理的地方。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深沉得看不出材质的穹顶,高得让人心里发慌。穹顶上密密麻麻镶着无数早已黯淡的星辰状晶石,微弱的光从那些晶石里渗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出一种半明半暗的青灰色。脚下是巨大的黑色石砖,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砖缝里积着厚得能没过脚背的浮尘,一眼望过去,望不到边。
而在这片开阔地的四周,立着石像。
一尊,两尊,十尊,几十尊。
那些石像高逾十丈,形貌各异,有的披甲执戈,有的按剑而立,有的双手撑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大盾。它们的面孔大多模糊了,有的被岁月磨平了眉眼,有的连头颅都残缺了半边,可那股沉甸甸的、镇压一切的气势,还在。
它们环着这片开阔地,静静地立着。
苏清洛把神识极小心地探出去一线,贴着最近的一尊扫了一遍,随即缩了回来。
"没有活气。"她低声道,"一丝都没有,就是死石头。"
"我知道。"阮既明的声音很紧,"越是这种一动不动的东西,越要当心。那座碑前的剑影,也是一动不动的。"
苏清洛的心一沉。
那一剑的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阮既明没有再往前走,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把这片开阔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件事……这地方的气象,和那间练字房、那条石道,压根不是一路。
这不像什么塔楼里的一层。
这像一座墓。
而且是一座大得没边的墓。
他脑子里那半页残书又翻了出来。藏经之地那部杂书里说,缈缈仙子证道之前曾亲手葬剑,葬于洞天深处,其地名为水月剑墓。他一直以为,那座立在空地上的巨碑,就是剑墓的门面。
可若那座碑只是个入口……
若这里,才是剑墓的里头呢?
这个念头一起,阮既明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
前方那些石像的阴影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