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三尊巨像后面转了出来。
一左一右一中,恰好把两人前行的方向,堵得干干净净。
阮既明的手,瞬间按上了背后的绳结。
苏清洛也在同一时间往后半步,把那块本命令牌攥进了掌心,另一手扣住了剑柄。
那三个人,穿的是同一式的黑金袍服,衣襟上绣着一道曲折如水纹的银线暗纹。
三个人身上的气息,一露出来就压得四周的浮尘微微一沉,绵密、厚重,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土腥气。
三个都是大罗。
而走在中间那个,气息比另外两个还要厚出一线,隐隐已经压得阮既明的仙灵有些发滞。
那不是寻常大罗。
那是摸到了准圣门槛的人。
三个人看见他们两个,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种愣愕就化成了一片和煦的笑。
只是那笑容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和煦。
中间那人的目光在阮既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挪到了他身后。
苏清洛立在那点青色微光的边缘,一头银发垂落,衬着那张莹白胜雪、清冷孤高的脸。
这一路奔波,她连衣袍上的褶子都没乱,眉眼间那股遗世独立的味道,在这满是死石头的地方,扎眼得像一柄插进水里的白玉。
那三个人的眼神,齐齐亮了一下。
三个人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人物,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眼前这一位,扎在这么一座亿万年的死墓里,那份反差,看得人心口都跟着紧了一下。
中间那人在苏清洛脸上停了足足两息,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收回来,抬起双手,端端正正地朝阮既明拱了一拱。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很,语调不快不慢,透着十足的世家子弟的斯文。
"在这么个鬼地方,还能碰上活人。"
"在下姒钧,坤仙界,姒家圣地。"他拱着手,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这两位是我的同门,岳崇,顾邕。"
左边那个身量最高的汉子跟着拱手,笑得憨厚:"岳崇。"
右边那个瘦削些的也拱了拱手,眼睛却一直斜着往苏清洛那边瞟:"顾邕。"
阮既明的手,没有从绳结上松开。
他也拱了一拱手,姿态无可挑剔。
"云顶峰,阮既明。"
"乾仙界,姜家圣地。"
"这位是我的师妹。"
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一个字都没多给。
"原来是姜家的道友!"姒钧的脸上立刻绽开更浓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熟络得过分的热情,"久仰久仰。姜家圣地执乾承天,八家之首,我等在坤仙界,也是常听人念叨的。"
"阮道友能到这里,想必修为不俗啊。"
"承让。"阮既明淡淡道,"三位既然是奉命办差,我等就不打扰了。这地方古怪,我与师妹还要寻两位失散的同门,就此别过。"
说完,他侧过身,抬手示意苏清洛跟上,两人朝着侧面绕行。
"哎,道友何必这么急。"
姒钧的脚步一挪。
那一步看着随意,落下去之后,人却恰恰好挡在了阮既明要绕的那个方向上。左边的岳崇也不动声色地跟着挪了半步,右边的顾邕干脆往那边多走了两步。
三个人的位置一变,那条侧面绕行的路,就没了。
"这地方大得没边,你我能碰上,那是缘分。"
姒钧笑呵呵地说着,两手一摊,"何况阮道友说要寻同门,那更该多聊两句。你我彼此通个气,说不定我这边的人正好见过你那两位同门,岂不省事?"
阮既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多谢。"他不动声色地又换了个方向,"不过我们自己找便是。"
这一次,是岳崇往前迈了一步。那个高大的汉子挠了挠头,笑得更憨厚了。
"阮道友,这地方邪门,处处是石头人,你们两个人乱走,出了岔子多不好。"
"我等奉命行事,不便与外人同行。"阮既明的语气已经不客气了。
"是是是,规矩要紧。"姒钧连连点头,"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都难。"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前挪了半步。
三次。
阮既明的呼吸慢了半拍。
三次要走,三次被拦。这三个人从头到尾拱着手、笑着脸,一句重话都没有,可这三步挪下来,他和清洛已经被围在了三尊石像和一片开阔地之间,退路只剩下他们出来的那个洞口。
而洞口后头,是三条不知深浅的岔道。
真被逼回去,就是死路。
阮既明的手指,缓缓扣住了那根麻绳的绳结。
他心里那杆秤已经落定了。
这三个人是一个准圣门槛加两个大罗,硬打,他一分胜算都没有;可越是没有胜算的仗,越不能等对方先动手。
他这柄剑养了百年,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一剑。
第一剑打不残那个姓姒的,后头就没有第二剑了。
"三位。"
阮既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话我说到这里为止。"
"我与师妹要走,三位再拦一次……"
"我便当三位是要动手了。"
石像林里,气氛一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岳崇脸上的憨笑淡了,顾邕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三个人身上的气息同时往上一提,那沉甸甸的土腥味压下来,四周的浮尘被无声地推开了一圈。
苏清洛把令牌攥得发白,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半寸剑刃。
千钧一发之际。
姒钧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朝着自己身侧的两个同门轻轻一压,随即又冲阮既明摆了摆。
"阮道友,别激动,别激动。"
那两个人的气息,应声收了回去。
姒钧脸上的笑容重新和煦起来,甚至还带了几分诚意。
"你看你,动不动就要拔剑,这就是姜家的规矩?"
"我等都是圣地子弟,不是山野里的匪类。真要动手,我等三个也不至于站在这儿跟你拱手客气这么半天。"
"和气生财嘛。"
阮既明的手没有松开,眼睛眯了起来:"那三位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的很简单。"
姒钧把双手往袖中一拢,语气轻轻松松,"我等这一趟,是奉了上头的命,到这地方来拿一样东西。"
"就为了这一件事,别的都不管。"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所以我倒是想问问阮道友……"
"你们两位,跨过整个星海,钻进这么一个鬼地方,是为什么来的?"
阮既明的眼神眯得更细了。
这个问题,怎么答都不好答。
"我等这一趟,也是来拿一样东西。"
话音落下。
姒钧脸上的笑容,慢慢地绽开了。
他极缓慢地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那双眼睛在阮既明和苏清洛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语气意味深长得能拖出丝来。
"哦……"
"这么说来。"
"你我两家……"
"是来拿同一个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