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德山凛然应下。
惠子是他在日本国内的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陆仲平的威胁是不加掩饰的,如果不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算自己死了,他也不会放过妻子和孩子。
“行了,别垂头丧气了,堂堂作家,打起精神来。”陆仲平知道击中了赵德山的要害,语气又温和亲切起来,“咱们是自己人,我也跟你透个底。中国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是东条派少壮系的天下,他们更喜欢年轻人,就像当年的咱们。十三年前,咱们做那件事的时候,不也是红人吗?如今不是往日了,再不出点成绩,即便回到满洲,你和我都不会舒服。”
“十三年前.”赵德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夹杂着苦涩的笑意,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皇姑屯的铁轨之上,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浑然炸响,浓烟裹挟着碎铁冲天而起,不仅终结了某位大人物的性命,更彻底撕碎了东北表面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陆仲平,犹疑着问:
“河本大佐还好吗?我怎么听说”
“他没死,不过快了,帝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逃的人。”在赵德山震惊的注视下,陆仲平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说,“据悉他投靠了阎老西。”
“叛逃?怎么会这样?”赵德山满脸不可置信。
河本大佐本名河本大作,陆军少壮派代表,崇尚阴谋暗杀,时任关东军高级参谋,主导在皇姑屯三洞桥预埋炸药,炸死张大帅,但这个行动未经日本政府批准,属于“擅自做主”,事件曝光后,为平息国际国内舆论,被解职编入预备役,后担任满铁理事、满洲煤炭理事长,退居二线,可即便如此,他怎么会叛逃?
皇姑屯事件,直接改变了东北局势,也改变了赵德山、陆仲平等人的命运,原本是英勇果敢受人推崇的英雄、功臣,可随着河本大佐被解职,形势急转直下,就在他们心灰意冷之时,特高课的土肥圆突然招揽了他们,将他们送入北平密书学校,从参谋本部中国班的侦查兵变成了特高课的特工。
“行了,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吧。”
赵德山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他朝着山下指了指说:
“那边有家山城小面还不错,我请客,一起吃点东西?”
“你怎么还爱吃这东西?”
“在培训班的时候,教官让我天天吃,不吃就要挨打,腻得吐了,还得接着吃。他说山城人除了川菜米饭外,主要吃面条,我要来,就得像这儿的人。可来了这里才知道,理论和现实完全脱钩。他们是吃米饭,可如今物资紧缺,市面上流通的多是糙米、籼米,还常混杂高粱米、玉米碎、红薯干,哦,就是他们说的八宝饭,口感粗糙难以下咽,我反倒喜欢上了吃面条。”说着,他又看看陆仲平,“去不去?我请客。”
“算了,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可以登上那里、那里,别说山城小面,寿司也管够!”陆仲平笑着摇摇头,手指遥指远处两座山峰。
赵德山顺着他的目光眺望,明白他指的是黄山和歌乐山。黄山是国民政府军政要员的重要活动区域,常某人的官邸就在那里。歌乐山被誉为渝西第一峰,可那里同样是军统的老巢,警戒森然,普通人想要攀登,谈何容易,除非有朝一日攻下山城。
可这谈何容易?赵德山心里默默叹息一声。陆仲平说他得锻炼,继续往山上走了,他没这份体力,一个人下了山。他一边走,一边思忖着陆仲平交待的任务,事不宜迟,得赶紧搬家。
“处座,赵德山出现了!”
茶楼的电话骤然响起,张义接起电话,听到侦查便衣有些激动的声音,不以为然地笑笑:
“穷和尚看人,富和尚守庙,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你接着说,他现在在哪里?”
“金陵路十字路口,刚换乘了黄包车。”侦查便衣说了一个位置,张义马上在地图上做了标注,按路程计算,此人差不多再有几分钟就会回到老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想了想,下达了一个在侦查便衣听起来不可思议的命令。
“取消一切监视盯梢,放他进来。”
“处座,这.”
“执行命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眼睛盯着。”张义的语气不容置疑,虽说这种异于常规的事属于小概率事件,但还是不可大意,毕竟从赵德山暴露出来的能力看,绝非等闲之辈。
换句话说,若想抓住这条大鱼和他背后的人,再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是。”
挂断电话,张义立刻拿起望远镜,来到虚掩的窗户后面观察。
不一会儿,他远远望见一辆黄包车停在了路边,赵德山下车付了钱,独自朝另一条街走去,然后又看见一辆出租车远远停在了马路边,他立刻调整焦距,仔细观察,车牌号渝2347。
“出租车?”张义蹙了蹙眉,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档案柜,分门别类储存着各种信息,需要时可以快速准确地找出他所需要的。
中国的出租车业务发源于哈尔滨。1903年,在中东铁路带动下,哈尔滨出现首批“营业小汽车”(不足十辆),多为俄侨、外商经营,车型以雷诺、福特为主,服务中外权贵和富商。
20年代起,华商入局。代表人物叫张海鹏。21年他创办出租车行,路线集中在道里、道外核心区,招手即停、按人头收费(一人一毛五,小孩半价),车型以雪佛兰、福特为主,司机多为白俄侨民。
据悉,截止1934年,哈尔滨的出租车达到了400多辆,但在日伪推行“汽车组合”管控,加之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后,汽油奇缺,出租车发展形势急速恶化。
而在上海,美商环球供应公司百货商场在1908年设立汽车出租部,按小时计费,首小时6银元,续时4银元,服务对象还是达官贵人,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1913年,华商云飞车行成立,开始中外竞争格局。
上海出租车业务的黄金年代在20到37年,行业迅速规模化,截止26年租界登记车行达到51家、车辆493辆,祥生(周祥生创办的电话40000号,寓意四万万同胞请打四万号)车行、云飞、泰来、银色并称四大公司。
八一三淞沪战争后,租界人口暴增,出租车业务出现短暂繁荣,但随着战事胶着、物价飞涨、汽油严格管控,出租车几乎停运。
而山城的出租车业务起步较晚,30年后才开始运营,主要有大陆汽车出租行、三飞车行、林飞汽车出租行三家,总量仅十多辆,多为机关单位淘汰旧车整修而成,集中在市区核心地段,行业受汽油管制、配件短缺制约,难成气候。
回忆着这些信息,张义马上下令:
“立刻给市工商局、公共汽车管理处、警察局、水路交通一体检查站打电话,从侧面了解下这辆车的基本信息,记住,注意措辞,切勿打草惊蛇。”
说话间,张义又将视线移到赵德山身上,准确说是此人的腰间,他忽然发现此人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情报、资料、还是钱?
揣测着,张义又将目光移到那辆出租车上,只见那人下车了。他头戴黑色前进帽,上身穿一件藏青色立领对襟短褂,配同色长裤,裤脚扎紧,配灰色绑腿,脚穿黑色圆口布鞋,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长相,此刻正穿过马路,向对面的杂货铺走去。
这是个什么人?
真的出租车司机,还是赵德山的同伙乔装假扮的?
受战时物资紧缺、运价高昂等因素限制,普通民众极少能负担车资,因此出租车服务对象高度集中,主要是部分军政人员、富商侨民,以及记者这样的特殊需求群体。
赵德山所住区域,是报社集体宿舍,难道是那个记者编辑叫的车,亦或者路过?
思忖着,一个念头突然在张义心里成形了,他决定冒险一试。
就这样,张义转头看向一众乔装打扮的便衣,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特务身上:
“你,把衣服脱下来,咱俩换换。”
“啊!”小特务怔愣了下,不明所以,被猴子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立刻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扒了个精光,只留下一条裤衩,瞥见他要脱下又皱又黏糊裹着酸腐霉味的粗布臭袜子,猴子皱紧眉头:
“怎么这么臭?你小子几天没洗脚了?”
小特务臊得脸颊通红,尴尬笑着:“汗脚,天气又热,一天一夜没睡觉,没办法。”
猴子皱眉:“你这也太臭了吧。”
周围人一阵笑。
张义撇撇嘴,确实太臭了,那股酸馊味,隔着几米也冲鼻子,他看了一眼此人的袜子,颜色和他裤子色调大差不差,至少搭配不会显得抢眼、张扬,便觉得了此人的好意,让他别脱袜子,走过去换上他的衣服、布鞋,又拿过一人礼帽戴上,想了想,又配了一副眼镜,手上拿了一份报纸,边向楼下走去,边吩咐道:
“将那个出租车司机给我盯紧了,记得保持距离,切勿打草惊蛇,不可有任何眼神对视,凡是和此人打过照面的,马上撤出来,谁出了纰漏,我处分谁!”
“是!”
猴子追上来:“处座,我多句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盯梢的小事,其实您没必要自己出马。”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张义风轻云淡地笑笑,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再啰嗦一句,将那个出租车司机盯好了,他要是离开,就放他走,慢慢核实身份,他要是有其他目的,立刻逮捕,记住,一定要活口!”
“是。”
赵德山绕了一条街,不紧不慢地向着家里走去,不经意间他看向了巷口,那里走过来一个人。
他目光微闪,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在他的视野中,对面出现的此人,步伐稳健,和那种匆匆赶路、休闲的人群有明显区别,且目光游离,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人一样。
军统便衣?不像!
如果他是军统便衣,那基本功也差劲了,看样子倒像是个蟊贼。
这是将我当成肥羊了?
赵德山心里冷哼一声,他估摸着这贼是黄包车车夫的同伙,估计早就盯上了自己,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思忖之际,蟊贼越来越近。
赵德山冷笑一声,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好歹自己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抓个蟊贼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回事。
当然,挑战还是有的,毕竟他此时伪装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作家。
慢慢地往前走,他看到这蟊贼似乎也发现自己在注视他,他也放缓了脚步,更慢了,一边走,一边还用报纸遮掩着自己的脸。
“拙劣的把戏!”
赵德山冷笑连连,眼中露出一抹嘲讽,他倒要看看,这个蟊贼有多高的水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对自己下手。
近了,更近了。
就在蟊贼靠近自己瞬间,他突然“哎吆”一声,腿一趔趄,像是看报没看路崴脚了,直接往自己身上撞,与此同时,电光火石之间,贼的手迅速摸向了自己的裤兜。
赵德山冷哼一声,迅速环顾了一圈周围,见没有人注意这里,便心安了,他右手飞快地伸出,死死攥住了一个手腕-——蟊贼的手正伸出两根手指,摸到了他兜里的信封上。
虽然被抓了个现行,但贼人根本不慌,他嬉皮笑脸地说:
“松手,算我倒霉。”
赵德山也不想闹出大动静,看着这个技艺不精的蟊贼,他低声训斥:“就你这种货色也出来讨饭吃.”话未说完,就在他神经不经意间松懈的时候,只见原本嬉皮笑脸的贼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右手倏地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他的脖子。
赵德山反应机敏,向后一闪,但匕首却出乎意料地拐了个弯,又快又狠地划在了他抓贼的那只手腕上,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吃痛之下,只好松开了手,贼人得意一笑,再次挥刀的同时,左手快速伸进了他的裤兜。
眼见裤兜里的信封就要被顺走,赵德山被彻底激怒了,他咬了牙,刚想动手,就在这时,他的邻居沈临锋提着一袋垃圾出现了。
赵德山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焦躁,这个狗特务出现的真是时候。他内心哀嚎着,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猥琐爱贪小便宜的赵作家,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大哭大嚎着:
“我的钱,我的钱被抢劫啦”
与此同时,隐在巷口另一端的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