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叫了,就是承认疼了;承认疼了,就是承认那块肉本来就是烂的。
然而——
朱樉接下来的几句话,让他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从后脑勺,一路凉到尾椎骨,凉到脚后跟。
"徐护卫真会说笑,"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像在夸人。像在说"徐护卫今天气色不错啊",像在说"徐护卫这身甲胄挺精神啊",像在说任何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可偏偏说的不是客套话:"在座的各位官爷刚刚都听见了,洒家也没说你们徐家对皇上的封赏不满啊。"
徐忠的脊背僵了。像一根让冰水浇过的铁棍,硬邦邦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不是屏住呼吸,是忘了怎么呼吸。胸腔里的空气凝固了,像一块琥珀,把他整个人封在了里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这叫什么?"
朱樉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意。那种快意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孩童折磨昆虫时的快意。孩童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他只是在玩,玩那只虫子的腿,玩那只虫子的翅膀,玩那只虫子最后的挣扎:
"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毕竟,同样的救驾之功,人家镇远侯顾成,顾侯爷,不仅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官居一品,还有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令人好生羡慕。"
"而令尊徐老先生呢?还是个世袭千户,而且还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二人的待遇天差地别,可谓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那种温和比刀子还可怕,因为刀子你看得见,温和你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致命的。像一条暗河,河面平静,河底漩涡翻涌,你一脚踩进去,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就被卷走了:
"令尊受到这样的不公,徐护卫的心里有气,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
这四个字,像四根铁钉,把徐忠钉在了原地。
第一根钉子,"不公",钉在了他的左肩。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敢想过,不是不觉得,是不敢觉得。觉得了就是怨,怨了就是恨,恨了就是反。从"不公"到"谋反",只差三个字。
第二根钉子,"有气",钉在了他的右肩。他确实有气,有气不敢出,有怨不敢言,有恨不敢认。这口气憋了二十年了,憋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口气了,可被这和尚一戳,那口气又涌上来了,像一口被堵住了二十年的井,忽然让人通了泉眼,水哗哗地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第三根钉子,"人之常情",钉在了他的胸口。这四个字最毒,因为它替他找了理由,替他开了口,替他说了他不敢说的话。"人之常情",这四个字像一张赦免令,又像一张催命符。赦免的是他的愧疚,"有气不是你的错,换了谁都有气";催命的是他的秘密,"既然有气,那就是对朝廷不满,对朝廷不满,就是大不敬"。
第四根钉子,"可以理解",钉在了他的后心。这一根最要命,因为它是在场的同僚们听的。他们听见了,"徐忠的爹受了不公,徐忠心里有气,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理解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忘不了,就是一颗种子,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四根钉子,钉完收工。
朱樉不说话了,窗口里只剩下那张麻脸的沉默,和沉默背后隐约可闻的、极其细微的笑声,像一只猫在舔嘴唇。
徐忠缓缓转过头。
几个同僚和下属面色古怪,有的低着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好像靴尖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副仪卫周贵,跟徐忠同年入府,同一天当值,同一口锅里吃了三年饭的兄弟,此刻正低着头,嘴唇翕动,像在念经。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徐忠太熟悉了。周贵每次犯了错不敢认的时候,就是那个动作:摸刀柄,又放下。
还有那个新来的小旗,姓赵,名字徐忠都还没记住,正用一种徐忠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庆幸他爹不是徐大用,庆幸他不需要替一个被朝廷遗忘的功臣背负二十年的沉默。
那种怜悯,比嘲讽更让人受不了。因为怜悯的意思是:你完了。
你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拼命掩盖的东西,被一个疯和尚三言两语就扒了个干干净净。就像你穿了一辈子的体面衣裳,让人一把扯下来,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底衣,和底衣下面满身的伤疤。那些伤疤你藏了二十年,有的已经结了痂,痂上又长了新肉;有的还在渗血,血渗进底衣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邦邦的壳,像一副穿在身上的铠甲。
可这副铠甲,护不住你了。
徐忠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担任潭王府仪卫正这样的要职,靠的不只是承袭父荫。更多的是靠他自己。
从小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刀枪剑戟,弓马骑射,样样拿得出手。十八岁入王府当差,从最底层的仪卫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在石头上刻字。靠着真刀真枪的本事,在一众功臣子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了潭王身边的红人。
他还记得入府第一天,爹亲自替他束了甲,把护心镜的皮绳一寸一寸地勒紧,勒到肋骨发酸。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勒皮绳的时候,那些茧子刮在皮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枯叶落在石板上。
束完甲,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头顶的缨枪到脚底的铁钉,一寸都没放过。然后爹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别给徐家丢人。"
没有拥抱,没有嘱托,没有"注意安全",没有"想家就回来",就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