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四个字,比一千句嘘寒问暖都沉。
沉到他背了三年,背到护心镜下的皮绳都换了两次,背到皮绳磨出的茧子比爹的手还厚。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这身武艺和这份差事上。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在校场上跑圈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挂在眉毛上,像两条冰做的白眉。
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渗进刀柄的麻绳里,日积月累,那根麻绳都让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一根泡了药酒的骨头。
夏天的午后,别人在歇晌,他还在练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得汗水顺着刀背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变成泥浆,糊在他的靴子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副泥靴。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看到,徐忠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徐忠是凭本事立足的好汉。他不需要他爹的救驾之功,那功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他的本事。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挣一份自己的功名。
可眼前这个疯和尚,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这三年的所有努力,全部抹杀了。
"徐家的功?那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你爹的本事。"
"徐家的委屈?那是皇上的旨意,你有气就是大不敬。"
"徐忠的本事?
你不过就是个沾了爹的光、靠着祖荫混饭吃的,副千户的儿子。"
一句话,就把他从"仪卫正徐忠"打回了"副千户徐用之子"。
十多载努力,化为乌有。
连"别给徐家丢人"那四个字,连同那面护心镜,一起砸了个粉碎。
像一座沙塔,让一个浪打过来,全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沙都没剩下。
太可恨了。
徐忠猛地一转身,脚步声在甬道里炸开,像一串闷雷,"咚、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发颤,踩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踩得墙角的青苔都在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牢门前,用钥匙打开了铁锁。"咔嚓"一声,锁环弹开,像骨节脱臼的声音,又像一颗心碎的声音。
铁门推开,"吱嘎——"一声长响,像一只被惊醒的怪兽发出的呻吟。
他手握刀柄,大步迈入牢房,钢刀出鞘半寸,刀刃上映着火把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只正在眨的眼睛。
他拔出了腰刀。握刀的方式不对。
不对。
不是说他握错了,而是说他握刀的方式,跟军中教的不一样。
军中教的是正手握刀,虎口对刀背,五指并拢,力从腕出,这是制式的、标准的、千篇一律的握法。
可徐忠的握法是反手扣刀,食指和中指分开,卡在刀柄的麻绳缝里,拇指压在刀背上方半寸处,这个握法,不是军中教的,是他爹教的。
他爹说:"食指中指分开,卡住刀柄,这样刀不容易脱手。拇指压刀背,这样劈砍的时候有准头。军中那套是教不会打仗的人用的,你不一样,你是徐家的人。"
三年了,他每次拔刀,都是这个握法。从来没有变过。就像他爹替他束的那条护心镜皮绳,换了两次,但系法从来没变。
这些不变的东西,构成了他这个人,构成了"徐忠"。
可此刻,他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陌生。像是谁的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跟他无关。
那只眼睛里映着徐忠的脸,扭曲的、愤怒的、杀意毕露的脸。那张脸他已经不认识了,像一面让锤子砸过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映出的都是不同的表情:有恨,有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兀那秃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嘶出来的,像一把锉刀在铁管里拖,每一声都带着火星。这种低,比高声怒吼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过了愤怒的顶峰,到了一个危险的、什么都能干出来的地带。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飞,飞起来的马,什么都拦不住。
"你要是再胡言乱语,那就休怪本官手中的刀,杀人无情了。"
面对徐忠的杀意,朱樉哈哈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逼仄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像一根生锈的铁丝,一下一下地刮徐忠的耳膜,每刮一下就掉一层皮,血从耳道里渗出来,渗进脑子里,把所有的理智都染红了。
"莫非,是洒家不幸言中了徐护卫的心事,才让你动了杀心?"
他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目光看着徐忠。那种天真比凶狠更让人发毛,因为凶狠的人你可以防备,天真的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可能拿刀捅你,也可能拿糖哄你。你分不清哪个是刀哪个是糖,因为在他手里,刀和糖是一回事。
"想要——杀人灭口吗?"
这四个字,像四盆冰水,兜头浇下。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大不敬"还重。"大不敬"是罪,但至少还有活路,削职流放,保住一条命。"杀人灭口"是什么?是私刑杀囚,是毁灭证据,是坐实了心里有鬼,一旦被追究,不止徐忠要死,连他爹都跑不掉。
前脚杀了疯和尚,后脚潭王问起来,"他临死前说了什么?"你怎么答?没说什么?可同僚们都听见了,他在窗口喊了那么久,你敢说没听见?听见了不管?那你就是失职。听见了还杀他?那就是杀人灭口。
怎么都是死路,前有狼,后有虎,中间一条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
徐忠紧咬着牙,恨不得拔刀,一刀将眼前这个疯和尚斩成两段,让他那张臭嘴永远闭上。牙关咬得咯咯响,像磨刀石上的刀,每磨一下都冒火星。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他眼花,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颅骨,一下比一下重。
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杀不得。
眼前这个和尚,敢在潭王和湘王两位亲王的面前有恃无恐,这样放肆,他凭什么?
要么是疯子,疯子不怕死。
要么不是疯子,不是疯子却敢这么做,那就是有所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