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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8 章 拱火大师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这段,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好一个常十万!好一箭定乾坤!"

    而徐大用的长枪救驾?没几个人知道。不是不值得知道,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徐忠心里跟明镜似的,镜面光亮,照得清清楚楚,可那面镜子,只能照给自己看。

    不敢照给别人看,因为一旦照了,镜子里映出来的,就不只是事实,还有谋反。

    他爹确实立下了救驾之功,这一点,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可是后来呢?

    因功升任南昌卫世袭百户,百户,正六品,搁在开国功臣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不是石头不够硬,是海太大,石头太小,投进去就没影了。

    再后来,他爹卷进了朱文正案。

    说"卷进",其实冤得很。徐大用从未在朱文正麾下任过职,只是洪都保卫战期间,他恰好在朱文正的防区运过粮,运了三车军粮,从南昌送到洪都,走的是朱文正批的条子。就这三车粮、一张条子,把他跟朱文正拴在了一根绳上。

    朱文正,朱元璋的亲侄子,前任大都督,洪都保卫战的功臣。

    这位爷守洪都,以两万兵力硬扛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五天,堪称元末明初最惨烈的城市保卫战。

    城墙塌了三次,守了三次;粮草断了五次,补了五次。

    最后的最后,城墙上的砖都让血浸透了,刀都砍卷了刃,箭都射光了,守城的将士从两万打到了不足两千,可洪都,没丢。

    可后来呢?获罪,被褫夺兵权,软禁至死。连带着他麾下的旧部,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清算、被边缘化、被从功劳簿上一笔勾销,像用抹布擦锅,擦完抹布就扔。

    徐大用就是被扔的那块抹布。

    凡是在朱文正防区内任过职、调过兵、运过粮的,一律清查,一个不漏。有的杀了,有的流了,有的革职永不叙用。

    徐大用算是运气好的,有徐达徐大将军看在同宗的份上替他求情,只是降了职、削了功,好歹留了条命。

    可那条命,留得比死了还难受。

    当今皇上,有意淡化前大都督朱文正在军中的影响力,连带着对徐大用的救驾之功也闭口不提。一个字都不提。

    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好像鄱阳湖上的血从来没流过,好像徐大用的长枪从来没挡在朱元璋的身前,好像那杆枪上的血迹、那条枪缨的火烧、那个拼死救驾的身影,全都不存在。

    不存在。不曾存在。从未存在。

    不然,他爹也不会到了致仕之年,才勉强混上一个从五品的虚衔。副千户。从五品。

    同期救驾的顾成,镇远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官居一品,御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一个天,一个地。

    云泥之别,不,连云泥都算不上。

    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泥里的泥。

    云还能让人仰头看一眼,泥呢?

    谁低头看泥?

    踩过去就踩过去了,连个脚印都不留。

    徐忠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疯和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可是他不敢承认。因为他一旦承认,就是诽谤君父,就是大不敬之罪。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这个道理,他从懂事起就明白。从小到大,他听爹说过无数遍:"莫要提,莫要问,权当没发生过。"

    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口很小,井底很深,深到看不见水,只能看见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进不去。光照进去就灭了,声音传进去就没了,连回声都没有。

    爹说得对。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烂到发臭,烂到生蛆,烂到你自己在半夜里想起都会觉得恶心,但也只能烂着。因为一旦吐出来,死的不是蛆,是你。

    然而,面对徐忠的严厉警告,朱樉恍若未闻。

    他哈哈笑了,那笑声在地牢的甬道里来回弹,像有人在拿铁锤敲石壁。每一下都敲在徐忠的太阳穴上,"嗡、嗡、嗡",震得他脑壳里像装了一口大钟,钟舌乱撞,余韵不绝。

    "哈哈哈,你居然怕了?"

    "胡说八道!"徐忠怒道,声音拔高了半截,嗓子都劈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半根,"本官光明磊落,行得端坐得正,又有什么好怕?"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了朱樉的笑,那笑意更深了。

    深到那张麻脸都跟着扭曲了,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纸上原本的字迹都让揉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墨痕,像泪痕,又像血痕。

    "你怕了。"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像墙角青苔里冒出来的水,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

    你以为那只是潮气,可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湿透了,手指一按,石灰就酥了,像按在一块腐烂的骨头上:

    "因为你害怕别人知道,你们徐家,可是对皇上心怀不满呐。"

    "岂有此理!"徐忠气得脸色涨红,红到发紫,紫到发黑,像一口烧干了的铁锅,锅底都烧穿了,还在往外冒烟。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两条即将暴起的蚯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徐某何德何能,敢对皇上的封赏有怨言?简直是岂有此理!"

    说完这句,他猛地一转身,背对着窗口,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鼻孔里喷出的气都是烫的。

    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掌心让汗浸透了,滑腻腻的,攥不紧,又松不开。

    他不再搭理那个疯和尚。

    他不能搭理,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可能掉进对方挖好的坑里。

    这个疯和尚,不是一般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专挑你最深、最烂、最不想让人碰的伤口下刀。

    而且下刀的手法极其老练,不急不慌,一刀一刀地剔,剔得你血肉模糊,还让你连叫都叫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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