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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7 章 救驾之功

    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长的跟割的一样快,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后来他仰慕朱元璋的威名,率部归附了朱元璋的义子何文辉。

    元末明初,乱世之中,多少枭雄独霸一方,英雄豪杰纷纷粉墨登场?徐达,破虏平蛮,功盖千秋;常遇春,一箭救主,名震天下;汤和,老成持重,善始善终;李文忠,骁勇善战,国之柱石。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用千万人的命铺出来的功名路?

    在那个豪强遍地、名将辈出的时代里,徐大用只能算资质平庸,不是不行,是不够行。像绝大多数人一样随波逐流,跟着大流走,哪边势大就跟哪边。浪来了就漂,风来了就转,没有自己的方向,也没有自己的舵。

    他甚至为了避讳徐达、徐大将军的名讳,特意改了名,把"大用"二字去了,变成了"徐用"。

    一个"用"字,道尽了他一生的位置:被用之人。用完即弃,如同一块擦了锅的抹布,脏了就扔,谁还记得它擦干净了多少油渍?

    不过就是这样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都不敢提。就像一间屋子里摆着一具尸体,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闻到了臭味,但没一个人敢开口。因为谁先开口,谁就是那个"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而在洪武朝,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比做了不该做的事更危险。做了不该做的事,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连自己看见了什么都说不清楚,可说不清楚也得死。

    想到这儿,假扮疯和尚的朱樉嘿嘿一笑:

    "洒家不仅认识你爹,还知道你爹,是当今皇上的救命恩人咧。"

    他顿了一顿,目光透过那个砖头大小的窗口,直直地钉在徐忠脸上。那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钉进去就不拔了,锈在肉里化开,又痒又疼,你还不敢挠,一挠就出血。

    然后他开始讲故事。

    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疯疯癫癫的腔调,而是一种说书人的抑扬顿挫。仿佛他不是蹲在地牢里,而是坐在茶馆的太师椅上,醒木一拍,便回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战场。声音起落有致,时高时低,高时像鹰击长空,低时像蛇入深草,每一句都踩在徐忠心口最疼的那块地方:

    "遥想当年,吴王老儿跟陈友谅鄱阳湖大战。那是至正二十三年,七月。"

    "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鄱阳湖的水都让血染红了,鱼都死绝了,湖面上漂满了战船的残骸和将士的尸体,一望无际,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坟场。有些尸体让箭射得像刺猬,有些让火烧得焦黑,有些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像一袋袋装了水的麻袋,风一吹,互相撞来撞去,'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丧钟。"

    "吴王的龙船在岸边不幸触礁,搁浅了。那贼将张定边,只身一人,护着陈汉太子陈善儿,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吴王老儿的跟前。"

    "那张定边善使长槊,勇不可当!一条长槊舞得风雨不透,挡者披靡,吴军将士挨着就死,擦着就伤,无人敢挡其锋。那人身高八尺,面如黑铁,使槊的时候,整条胳膊像一条铁蛇,又快又沉又刁,槊尖所指之处,人仰马翻,血溅三尺。"

    他说到"张定边善使长槊"的时候,右手忽然抬了起来,五指虚握,手腕一抖。那个动作极其短促,短到徐忠几乎没注意到,短到像是一只苍蝇飞过眼前,你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

    但那不是赶苍蝇的动作。

    那是使槊的动作。

    五指虚握,握的是槊杆。手腕一抖,抖的是槊尖。这个动作太专业了,专业到不是"听说"的人能做出来的,只有亲手使过槊的人,才会在说到"长槊"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可那个动作,做完了就收了,收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不留痕迹。

    徐忠没看见,他正盯着疯和尚的嘴,生怕漏听一个字。

    "陈善儿骁勇善战,善使一双铁锏,左劈右砸,势如疯虎。铁锏每落一下,就有一面盾牌碎裂,就有一个头颅炸开,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管往前冲。"

    "二人合力,杀得吴军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吴王老儿身边的护卫尽数战死,一个不剩。"

    说到这里,朱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压到只有窗口外面的徐忠能听见。那种低,不是刻意压的,而是说到关键处,说话人自己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热的、软的、搏动着的,那是一颗心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你爹徐大用,手持一杆长枪,挺身而出,拼死将吴王救出了重围——哪里还有他常遇春后来的一箭救主?"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乱砍的那种刀,是那种认准了位置、一刀捅进去、再拧一下的刀。拧的那一下最要命,刀刃在肉里转了半圈,把伤口扩大了一倍,血像泉一样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依我看啊,"朱樉嘿嘿一笑,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像一把刀捅完了人,擦了擦血,又插回了刀鞘,"这救驾之功,本该就是你们徐家的。"

    "兀那秃驴!"

    徐忠勃然大怒。

    脸色涨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怒火中烧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像一口倒灌了沸油的铁锅,油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溅到谁身上都是一块疤。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像几条即将暴起的蚯蚓,在皮肤底下扭来扭去,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污蔑开平王!"

    常遇春,开平王。大明开国第二功臣,死后追封开平王,配享太庙。一个"一箭救主"的传说,流传天下,妇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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