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敌,没了。
湘王不想忍了。
也不必再忍了。
他抬起手——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朱梓看见他抬手了,却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一把抓住了潭王的手腕。
五指合拢,用力。
朱梓的脸瞬间扭曲了——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骨头被捏住的疼,像一把铁钳卡在腕骨上,越拧越紧。
他手腕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毛,让朱柏的掌心一压,全贴在了皮肤上,像被风刮倒的枯草。
"你——"朱梓吃痛,声音走了调,"你松手!"
朱柏不松。
他用力掰开潭王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每掰开一根,朱梓的脸上就多一分难看。那种难看不只是疼——
是被人当众碾压的屈辱,是"哥哥居然打不过弟弟"的难以置信。
掰开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朱柏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不是愤怒——
是狠。
是那种被人踩到了底线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退让的狠。
朱柏的狠跟朱梓的不同——
朱梓的狠是嘴上的,劈里啪啦说一通,说完就完了;朱柏的狠是骨子里的,他不吭声,但他动了就是真动。
"朱老八——"
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连呼吸都放慢了,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成了一种刻意控制的绵长,像猎豹扑击之前的那几秒,浑身的肌肉都在蓄力,只有眼睛是冷的。
"你比我大两岁,我敬你一声哥哥。可你要是以为我就不敢打你——"
他顿了一顿,嘴角弯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那你可就想错了。"
"你——你敢!"朱梓挣扎着要抽回手腕,却挣不开,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又尖又利——
一到真打的时候就变调,这是朱梓的老毛病了,嗓门再大也遮不住底子里的虚,"老十二,你疯了?!"
"疯了?"朱柏冷笑一声,"今晚疯的可不是我。"
"既然你自己找死——
小爷今天成全你。"
拳头握紧。
指节咯咯作响——
那声音从骨缝里挤出来,像冬天的冰层在开裂。
朱柏的拳头骨节分明,指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拉弓弦磨出来的,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手臂抬起——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的前臂,肌肉线条清晰,像绞在一起的钢缆。
"湘王殿下不可!"
一声大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柏一转头——
赵好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
老人弓着腰,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刻得更深,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可那双眼睛——
那双沉了半辈子的眼睛——
此刻亮得吓人。
他的右手攥着门框,攥得极紧,指节让掌心捂出了汗,泛着一层暗光。
"殿下!"赵好德的声音沙哑却急切,"三思啊!
当着这些下人的面——
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堂堂天家亲王,像市井泼皮一样在院子里互殴,让下人看了去,明日整个长沙城都得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朱柏咬了咬牙——
那颗碎了的后槽牙又硌了舌头一下,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咽了回去。
他放下拳头,松开了潭王的手腕。
但他的眼睛没离开朱梓的脸,一字一顿:
"今天给赵老大人这个面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朱梓的鼻尖——
那根手指修长有力,指节粗大,跟朱梓那双白胖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指尖停在离朱梓鼻梁半寸的地方,没有碰,但朱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回——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朱梓揉着发红的手腕——
腕骨上方已经浮出了五道红印,像五条细小的蛇,片刻之后就会变成青紫。
他疼得嘶了一声,嘴上却半步不退:
"哼——
吓唬谁呢?
你以为本王怕你?"
他嘴上说不怕,可手在抖——
不是疼的,是气的,也是怕的。
朱柏刚才那只手的力量,让他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是真的能打。
以前他只当朱柏是个文弱书生,今晚才知道——
那副文弱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头忍了半辈子的狼。
"你可以不怕。"朱柏淡淡道,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朱柏就是这样——
越是真动了怒,声音反倒越轻,跟朱梓正好反着来。
朱梓是越虚越高声,朱柏是越狠越低语。
"但朝廷追究起来——
你拿什么回复父皇?"
这话说到了痛处。
朱梓一愣,嘴角抽了抽,没接上话。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朝廷——
更准确地说,是怕父皇。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怕的人。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在院子里,压得灯花都不敢炸。
朱梓揉着手腕,朱柏攥着拳头,赵好德攥着门框——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投成三道长短不一的墨痕,像三支尚未落笔的判词。
过了几息,朱梓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尖利,但底下的火气已经让沉默泡软了几分——
"老十二,你这个小崽子——
居然敢动手打我?"
声音没有方才那么高了。像是吵架吵累了,剩下的一点余怒只是惯性的延续。
"今天我要是不弄死你——
我就是小娘养的!"
话一出口,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朱柏气极反笑。
嘴角一弯,弯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像一把弯刀:
"八哥——"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朱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了朱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空洞。
那种空洞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每次他想起荆州,想起父皇一道旨意,处死了外祖父满门,剥夺了母妃的封号,那种空洞。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忍了太久,那些积压的怨恨像地底的岩浆,一旦找到了裂缝,就再也堵不住了。
"你气糊涂了吧?"
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