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忘了?
你自己——
就是小娘养的。"
"小娘养的"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钎,扎进了他最不愿意触碰的旧伤。
朱梓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上那种嚣张的红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先变白,再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一块让炭火燎过的生肉。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
一个在宫里永远低着头走路的女人。
但只想起了一瞬。
然后那瞬间的痛就变成了怒——像它一直以来变成的那样。
"来人!
取本王的铁骨朵来!"
"行了!"
赵好德挡在两人中间,张开双臂——那双臂枯瘦如柴,在夜风中像两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可他硬是把自己横在了两个亲王之间,像一道年久失修却偏偏不倒的旧墙。
他弓着的脊背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弯弯的影子,像一座微缩的拱桥。
"二位殿下!都消消气!
就当是给老臣一个薄面!"
潭王看见自己的左长史出来劝架,不但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反而横在中间护着朱柏——
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你这个老东西!吃里扒外!"
"本王迟早有一天——
要扒了你的皮!"
赵好德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嘴角抽了抽,喉头滚了滚——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中难掩失望——
何止失望,简直寒心。
他掏心掏肺为潭王谋划,换来的却是一句"吃里扒外"。
可他还是忍了。
赵好德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忍。叶伯巨之后,他把"忍"字刻进了骨头里——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
他那根脊梁骨让父皇一纸诏书打成了碎渣,如今全靠一口余气撑着,弯着腰,驼着背,像一棵从根里烂了的老树。
可烂了的老树还是老树——
它见过风浪,它知道什么风向会刮什么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声音反而比刚才更沉稳了:
"殿下,金印的事——
不提了。"
"不提?"朱梓瞪着眼,"十五斤金子呢!你说不提就不提?"
赵好德没接他这话茬,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觉得——
十五斤金子,跟朝廷的问责,哪个重?"
朱梓嘴张了张,没吭声。
赵好德趁热打铁,语气不疾不徐: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去知府衙门,把秦王殿下的尸骨收棺入殓,迎回府里——"
"收棺?"朱梓一挥手,打断了他,"本王活得好端端的,在府里放一副棺材算怎么回事?"
"若让旁人看了——"
"看什么看!"朱梓嚷道,"指不定还以为是本王薨了呢!晦气!"
赵好德耐着性子:"殿下,这不是普通的棺材,这是秦王殿下的——"
"秦王?"朱梓嗤地一笑,打断他,"他现在是什么秦王?
他是庶人!
一个庶人的棺材放在本王府里——成什么体统?"
赵好德的太阳穴跳了跳,强行压住火气:
"殿下——"
"他朱老二有儿有女!"朱梓一叉腰,理直气壮——
他这个人干什么事都要给自己找个"理",哪怕那个理歪到天上去了,他也说得振振有词,"凭什么让本王替他收尸?
本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让外人破费,名不正言不顺!"
"不行!绝对不行!"
赵好德一阵无语。
潭王这人吧——
你说他蠢,他偏偏还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句句都能把你噎住,让你找不到话反驳;
你说他不蠢,他又能为了几两银子的棺材费,把朝廷的脸面、天家的体统全抛到脑后。
他不是不聪明,他是聪明全用在了小处——
算银子比谁都精,算大局比谁都糊涂。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说的就是这种人。
猪八戒照镜子——
里外不是人。
赵好德满脸无奈,换了副语气,放缓了声调,像哄小孩似的:
"殿下——
您先别急,听老臣把话说完。"
"哦?"朱梓眉头一皱,拿铁骨朵敲了敲掌心——
那动作带着几分"你最好说得有道理"的威胁,铁骨朵敲在掌心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像敲在一块生肉上,"你说!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王唯你是问!"
赵好德温声道: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无论如何,秦王殿下也是陛下和皇后的嫡子,不幸身陨江中——
陛下身为父亲,于情于理都会下旨命礼部为秦王治丧。"
"真是笑话!"
朱梓满不在乎地一撇嘴,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讥讽。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提到二哥,永远是满嘴的不屑和嘲讽,好像贬低了别人就能抬高自己似的。
"老头子恨他恨得牙痒痒——
巴不得他死无全尸、曝尸荒野!
还下旨治丧?
他朱老二倒是想得美!"
赵好德一阵头大——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潭王的眼界和心胸,还不如眼前的湘王有格局。
湘王至少知道怕,知道朝廷的规矩不能不当回事。
潭王倒好——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吃亏。
他轻轻摇头,继续劝道:
"圣人云,死者为大——
陛下就算是再恨秦王……"
"等等等等——"
朱梓一抬手,打断了他。
那只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文人的手,其实打起人来比铁棍还疼。
小指上还戴着一枚玉戒——
成色一般,是潭王从坊间地摊上淘来的,但戴在他手上就觉得自己是个风雅之人了。
"你刚说的'死者为大'——
哪个圣人说的?"
他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样——
那模样不像装假,是真的不懂,也是真的不觉得自己不懂有什么丢人。
朱梓有个本事:他能把无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把不要脸当成一种坦荡。
"本王读了这么多书,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话?"
这一句话,把赵长史和湘王两个人都给干沉默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种静,是空气突然凝固的静,是所有人同时被噎住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