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六刻,西山钢厂,月光如水。
李世民双手抱紧食盒,快步踏出议事厅的大门。
一阵夜风袭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那热血上头的脑袋,稍稍冷却了几分。
抬眼望去,却见——
金吾卫的将士们整齐列队,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们见到李世民出来,立刻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而不远处,那门红衣大炮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空地上。
月光下,黝黑的炮身泛着幽冷的光,炮口黑洞洞的,斜指向天,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炮管之上那四个以秦篆镌刻的大字——“红衣大炮”,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古朴与神秘的气息。
几名秦府亲卫正守在炮旁,见到李世民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李世民脚步一顿,大脑有片刻的宕机!
[正事儿还没谈完呢,朕……朕这是要去哪?!]
[若是就这么走了……往后又该以何种理由,讨要这门霸气侧漏的红衣大炮和那些熟练掌握红衣大炮的精锐士卒?!]
[可是……君无戏言,朕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李世民神色不断变换,满脸纠结。
双脚更是如同落地生根了一般,死死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程咬金、尉迟恭、李孝恭、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六人,鱼贯而出,在李世民身后站定。
他们同样看到了那门红衣大炮。
然后,他们也愣住了。
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和诡异。
程咬金眨了眨眼,看了看那门红衣大炮,又看了看李世民抱着的漆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尉迟恭那张黑脸上,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憋得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李孝恭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能长出花来。
房玄龄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
李靖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在李世民和红衣大炮之间来回移动。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吹动檐角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屋檐下,萧媚娘长身而立,神色淡漠地望着李世民等人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良久——
“咳咳。”
程咬金终于忍不住了。
他轻咳两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虽然秦郡公留下了两卷手册,但工部的匠人们……毕竟没有打造这神兵利器的经验。”
“再者……”
他语气一顿,见李世民眼中满是赞赏与鼓舞,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不由地提高了声音,继续道:
“这神兵利器威力巨大,将士们又不懂其操作流程,万一……操作不当,恐会伤及无辜……”
“不如,咱们将这门红衣大炮和这几个小兄弟暂借回宫。”
“一者,可以让工部的匠人们照着实物打造,如此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铸造出来;”
“二者,也可以让金吾卫的兄弟们跟着这几个小兄弟,学学怎么使用这门神兵,迅速掌握其用法。”
“三者——”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
“陛下御驾亲征在即,若有此神兵利器随行,何愁辽东不破?何愁高句丽不平?”
“待陛下凯旋,再将此炮和这几位小兄弟完璧归赵,还给秦府,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程咬金说完,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完璧归赵?]
[这玩意儿进了宫,还能“归赵”?]
[这话,俺老程自己都不信。]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俺老程一心为国”的忠义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看似是望向程咬金,实则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萧媚娘的反应。
就在这时——
“臣附议。”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李靖缓缓上前一步,朝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程国公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此物威力惊人,乃我大唐前所未有之神器。”
“然,欲量产此物,必先知其构造,明其原理,晓其用法。”
“工部匠人虽有图纸,然图纸终究是死物,远不如实物来得直观。”
“若能暂借此炮入宫,让匠人们仔细观摩、测绘,定能事半功倍。”
“至于这几个小兄弟——”
李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名秦府亲卫身上,缓缓道:
“臣观他们的动作,娴熟利落,配合默契,显然经过长时间的训练。”
“若能请他们入宫,为金吾卫将士传授应用之法,待陛下御驾亲征之时,便有了一批熟悉红衣大炮的将士随行护卫。”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臣以为……可行。”
李靖说完,垂首而立,不再言语。
他这番话,比程咬金那套说辞,要严谨得多,也更有说服力。
毕竟,他是大唐军神,说话的分量,不是程咬金能比的。
李世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药师果然深知朕心。]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另外几人。
长孙无忌等人见状,纷纷躬身行礼,沉声道:
“臣等,附议。”
李世民听罢,缓缓点头,轻叹道:
“诸位爱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门红衣大炮上。
月光下,那黝黑的炮身依旧泛着幽冷的光,静静地伫立在空地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过——”
他语气一顿,转而望向屋檐下那道婀娜多姿的身影,状似为难地说道:
“此物乃秦卿家为护太上皇周全,耗费家资,呕心沥血所铸就,称其为秦府的镇宅之宝,亦不为过!”
“如今秦卿家正在海外,为大唐浴血奋战,朕若强行征用此物,与强盗何异?”
“传扬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朕?”
“后世史官如何写朕?”
话音落下,程咬金等人尽皆石化,彻底绷不住了。
[不是,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端着了!成不成?]
[万一,那疯婆娘脑子一热,顺势婉拒,臣等就是想给您找台阶都难!]
[届时,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屋檐下,萧媚娘看着面前一唱一和的大唐君臣,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虚伪!]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递台阶,一个敲边鼓……]
[这群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无聊,老身可没心思陪你们这群小辈,在这儿浪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