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一片死寂。
萧媚娘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世民愣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只是望着萧媚娘,望着那张素净的面容,望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陈述。
是的,陈述。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仿佛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事实。
“是啊!”
“朕怎么就忘了,那小子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少年郎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迷茫,有惭愧,但更多的还是……愧疚。
他不由地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明时的场景——那小子就站在秦家庄外的小河旁,笑着问他从何处来。
他想起那小子献上曲辕犁时的模样,明明立了大功,却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
他想起那小子在麻将桌上输钱时的模样,明明输了钱,却笑得比赢了还开心。
他想起……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但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
那小子,今年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
十六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习字的年纪。
十六岁,本该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鲜衣怒马的年纪。
可那小子呢?
远赴重洋,深入敌国……
[朕……朕都做了些什么啊?!]
[朕在见识到红衣大炮恐怖的杀伤力后,第一反应竟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怀疑他是否有异心,该如何将此物收入囊中。]
[朕真不是个……好皇帝!]
李世民缓缓低下头,双手微微颤抖。
程咬金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
他在震惊于秦明近前的所作所为之余,又不禁地想起方才自己拍案而起,指着萧媚娘的鼻子训斥的样子。
顷刻间,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其貌不扬的婆娘,果然是个狠人啊!]
尉迟恭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婆娘,丑是丑了点儿,但却临危不乱,其才智和本事,皆是上上之选!]
[难怪,我家贤婿会让她当家做主!好眼光!]
长孙无忌和李孝恭则是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经过萧媚娘的这一番挤兑,李世民心中的猜忌,至少去了大半。
剩下的,不足为虑。
有他们在,定能保秦家无忧!
房玄龄捋须的手,早已停下。
他只是望着萧媚娘,望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这妇人,好生厉害。]
[她不争不辩,不吵不闹,只是把事实摆在面前。]
[可正是这些事实,比任何辩解都要有力。]
[当真是……能言善辩,手段了得!]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忽然深深看了萧媚娘一眼。
[这妇人,绝非寻常之辈。]
[秦府有她,是秦明的福气。]
[只是,这相貌平平,却又伶牙俐齿、机敏过人的萧家女,究竟出自哪一脉?]
[如此年纪,老夫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就在李世民等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际,萧媚娘微微侧身,转而望向侍立在身后的水二,语气平静道:
“二娘,将郎君留下的东西取出来,献予圣人。”
水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屈膝行礼,恭敬道:
“是,夫人。”
言罢,她摘下肩上的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做工精美的漆盒。
随后,快步上前,将漆盒举过头顶,恭敬道:
“请圣人御览。”
无舌见状,连忙上前,从水二手中接过漆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随后将其搁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盒中之物,并未急着将其取出,而是抬眸望向萧媚娘,疑惑道:
“这是……?”
萧媚娘轻轻摇头,语气平静道:
“老身奉我家郎君之命,将此物呈于圣人。”
“盒中两卷,一为《红衣大炮制作的流程与标准》,记录着红衣大炮从选材到成品的每一个步骤与标准;”
“另一卷,则为《红衣大炮操练手册》,详尽地阐述了该武器的操作技巧与战术应用。”
“请圣人放心,此盒一直被我家郎君珍藏于书房暗阁,直至今夜之前,从未被人打开。”
“此外,”
她语气一顿,补充道:
“郎君为了保密,在研制红衣大炮的过程中,采用了分段制作法。”
“所有参与制作红衣大炮的匠人,皆是在不同的时间段,从不同的工坊借调而来。”
“完成某道工序后,便立即遣返。”
“故而,他们只熟悉红衣大炮制作的某一道工序!”
议事厅内,烛火猛地一跳。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漆盒上,瞳孔骤缩。
盒中两卷书册,一卷朱红封皮,一卷玄青封皮,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沉睡的巨兽。
他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
抬头望向萧媚娘,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萧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这是秦卿家离京前,特意留下的?”
萧媚娘微微颔首:
“是。老身也是今日才知晓,此物的存在。”
“我家郎君在信中写道,此物关乎国本。”
“若圣人驾临,让老身亲自献上此物。”
“此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郎君还说,若他不幸罹难,或遭遇不测,盒中二卷,便是他留给大唐……最后的心意。”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望着那个漆盒,望着那朱红与玄青的两卷书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后的心意……”
李世民喃喃自语道。
随后,他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拍案而起,红着眼眶,怒声道:
“竖子!你若是敢让朕的女儿守活寡,朕饶不了你!”
李世民一把抱起面前的漆盒,快步朝门外走去。
“起驾!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