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长孙无忌越众而出,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慵懒的呵欠。
众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只见萧媚娘缓缓步下台阶,玉手轻掩半面,姿态曼妙如画中仙子般款款而来。
她朱唇轻启,先声夺人:
“圣人方才走得太急,老身有些话尚未言明!”
“老身此前提过,我秦家家训,在此——”
“老身再重申一遍!还望陛下与诸位臣公谨记!”
萧媚娘语气一顿,环顾四周,不卑不亢地说道:
“凡利于大唐、惠及苍生之伟业,纵使千难万险,吾蓝田秦家之人,皆在所不辞!”
“哪怕面临生死考验,亦无怨无悔!”
“同理,对于当朝圣人及朝廷所需之物,无论其价值几何,皆会慷慨奉上,以表忠诚之心。”
她抬起青葱玉指,虚知木二等人,缓声道:
“此外,我家郎君今日信中有言:府中仅剩这一门红衣大炮,还有这几名熟练掌握红衣大炮的亲卫……圣人皆可带回宫中。”
李世民:“……”
程咬金等人:“……”
[娘咧!你怎么不早说?!]
[害得俺老程,绞尽脑汁,多费唇舌!]
萧媚娘微微侧目,斜睨了一眼满脸幽怨的程咬金,继续道:
“不过,老身有两个条件。”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程咬金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腹诽:
[这婆娘好大的胆子,竟敢跟陛下讨价还价!]
[今个真是长见识了!]
李世民回过神来,虚抬手臂,正色道:
“萧管家请讲!”
萧媚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几个孩子皆是秦府的家生子,并非普通亲卫,亦非朝廷命官。”
“圣人若要用他们教授操炮之法,需以礼相待,不得苛责,不得打骂,不得随意处置。”
“他们的吃穿用度,一应待遇,需与金吾卫将士等同。”
李世民颔首道:
“可。”
萧媚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待圣人御驾亲征归来,需放他们回府。”
“届时,若圣人还想用他们,需得到我家郎君首肯,否则……不得强留。”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这是自然。”
萧媚娘闻言,神色稍霁,双手叠放在腰间,欠身施礼:
“多谢圣人!”
“老身在此恭祝圣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世民微微颔首,笃定道:
“呈你吉言!”
……
亥时七刻,西山钢厂外。
萧媚娘静静地站在路边,目送那辆玄黑色的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车辙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良久——
“大夫人。”
水二上前一步,低声唤道:
“夜深了,咱们回府吧!”
萧媚娘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素净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但水二跟随她多日,却从那双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回去吧。”
萧媚娘轻声说道,抬脚朝马车走去。
水二连忙跟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夫人,您方才……为何要主动将那般重要的东西献给圣人?”
“那可是公子留……”
萧媚娘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
“不该问的别问。”
水二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是,奴婢失言。”
萧媚娘没有再多说什么,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驶离西山钢厂,朝着万园的方向而去。
车内,烛火摇曳。
萧媚娘靠坐在软榻上,闭上眼,眉宇间那一丝疲惫终于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议事厅内的一幕幕。
李世民的惊愕,长孙无忌的沉默,程咬金的焦躁,尉迟恭的震撼,房玄龄的若有所思……
还有,当她说出那句“最后的心意”时,李世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冤家啊冤家……]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府里这么多的莺莺燕燕,还不够你折腾吗?!非要捣鼓这些凶器……]
[好在,妾身机智,化险为夷!]
[哼!你呀!就偷着乐吧!]
[不过……待你为大隋死难的将士以及秦家先人,报了这血海深仇,凯旋而归……]
[看妾身怎么收拾你!哼!]
……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专属座驾上,烛火摇曳,一片静谧,唯有烛火的噼啪声。
联排沙发上,程咬金等人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世民,大气也不敢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摆放在小书桌上那只做工精湛的漆盒。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漆盒中,取出那两卷分别以朱红和玄青为封面的书册。
李世民将漆盒推到一边,缓缓翻开那卷名为《红衣大炮制作手册》的朱红册子。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精细的图示。
选材、熔炼、铸造、打磨、调试……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皆有批注:
“此步至关重要,稍有差池,炮膛炸裂,前功尽弃,匠人亦有性命之忧。”
“切记切记。”
李世民的手微微一顿。
[那臭小子……连匠人的性命都考虑到了。]
他继续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制作流程,分明是一部旷世奇书!
从铁矿的选取标准,到高炉的温度控制,到铸造的模具设计,到打磨的工具制作,到调试的步骤方法……
事无巨细,一一详述。
更可怕的是,书中还附有大量图纸,哪怕是不识字的匠人,照着图也能做出来。
[朕还是小瞧了他!]
[这小子……还真是……毫不藏私,倾囊相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