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的身影从阴影中滑出,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像一把出了鞘便不再回鞘的刀。
“算我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陆辰点了点头,他本就没打算撇下这个最顶尖的斥候。
他还需要几名身手利落、绝对忠诚的亲卫,凑成一支精干的渗透小队。
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北境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云中隘,这个在唐军舆图上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此刻却成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盘。
峡谷两侧的山脊上,枯黄的草木是最好的伪装。
三千娘子关调过来的精锐弓弩手,早已如同岩石般融入了这片荒芜的山地,引而不发。
陆辰趴在一块巨岩后,身旁是同样屏息凝神的李三娘。
他没有去看那些伏兵,他的视线,正紧紧锁定在手边一个巴掌大的平板屏幕上。
屏幕里,一个微型无人机正从千米高空,悄无声-息地传来实时画面。
这东西,他对外解释为一种能驭风而行的“机关鸟”。
李三娘等人虽然震惊于其神妙,但早已习惯了自家县公层出不穷的“神物”。
画面中,一条黑色的长线,正沿着干涸的河道,缓缓蠕动。
是突厥人的骑兵。
他们队形松散,谈笑风生,手中的马鞭懒洋洋地甩着,完全是一副郊游的姿态。
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大唐世家亲自打开的后门,他们只需走个过场,熟悉一下路径,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五百一十三人,轻骑兵,无重甲,队前斥候不超过三百步。”陆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李三娘下达最后的确认,“头领是阿史那·贺鲁,出了名的骄横。”
李三娘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雌豹。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背后的箭囊,那是陆辰特制的弩箭,箭头闪着幽蓝的微光。
“他的人头,是我的。”
陆辰没接话,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点,画面被迅速放大。
突厥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踏入了峡谷的最窄处。
这里,是陆辰亲自选定的爆破点。
那些看似寻常的巨大山石底下,埋藏着他从空间仓库里取出的定向爆破装置。
“各单位注意。”他通过对讲机,向山脊上几个关键位置的校尉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听我命令,准备收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每一秒,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终于,突厥骑兵的队尾,也完全进入了伏击圈。
他们像一条被装进了布袋的蛇,尚不自知。
“动手。”
陆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一连串沉闷如远方雷鸣的巨响,从峡谷两侧接连响起。
轰——隆隆!
被定向爆破装置精准切割的巨大山石,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崩塌。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两头苏醒的土龙,瞬间封死了突厥骑兵来时的路。
大地在颤抖,马匹在嘶鸣。
突厥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人仰马翻,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怎么回事!”
“是地龙翻身!”
“长生天,山塌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
这是攻击的信号。
下一刻,山脊两侧,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密集的破空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向了毫无遮蔽的突厥骑兵。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倒地的悲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峡谷。
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阿史那·贺鲁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躲在一匹死马后面,脸色惨白。
他再蠢也明白了,这不是天灾,是埋伏!
“突围!向东边山道突围!”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抽出弯刀,砍翻一个挡路的自己人,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东边的山道,是陆辰故意留下的“生路”。
一个绝望中的人,看到唯一的生路时,是不会思考太多的。
阿史那·贺鲁果然上当了。
他带着最精锐的几十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那条陡峭的山道。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生天,而是陆辰和李三娘。
当阿史那·贺鲁气喘吁吁地转过一个弯道,看到前方好整以暇站着的十几个唐军时,他绝望了。
“杀了他们!”他红着眼睛,做了最后的困兽之斗。
亲卫们嚎叫着冲了上来。
陆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举起手中造型奇特的现代军弩。
没有弓弦的震动声,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噗”。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它的目标不是阿史那·贺鲁,而是他身下的战马。
那匹神骏的突厥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将马背上的主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阿史那·贺鲁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爬起来,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三娘的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但那不是贺鲁的。
她身边的地上,已经躺下了三具突厥亲卫的尸体。
剩下的突厥人,在看到主将被擒,又面对着陆辰手中那百发百中的“妖弩”时,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了兵器。
峡谷里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当最后一个突厥士兵倒下,山风吹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就在娘子关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的另一头传来。
一队身着黑色铁甲的骑兵,出现在隘口。
他们盔明甲亮,气势森严,与寻常唐军截然不同。
为首的校尉看到这满地的突厥人尸体,以及山坡上悬挂的娘子关旗帜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秦王麾下的玄甲军斥候!
那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辰面前,抱拳行礼,神色间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末将常德,奉秦王殿下之命巡查北境防务。敢问将军,此地……发生了何事?”
陆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刚刚指挥了一场大胜仗的人不是他。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侧过身,露出了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地上的阿史那·贺鲁。
“你自己问他。”
常德的目光落在贺鲁那身华丽的皮甲和头领样式的头盔上,心头又是一震。
他随即蹲下身,从贺鲁怀中摸索起来。
很快,一封用油布包裹、盖着私印的信件,被他搜了出来。
常德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上面,赫然是武宁关守将王贺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巳时开云中隘,恭迎天可汗勇士……”
常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辰,声音都有些干涩:“这……这究竟是……”
陆辰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看着常德,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棋子,缓缓开口。
“王家勾结突厥,意图引狼入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阿史那·贺鲁,又扫过常德手中那封致命的通关文书,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人证物证俱在,此事,秦王殿下想必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