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玄甲军斥候们也个个面色凝重,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这不是军功,这是烙铁。
一块足以将整个秦王府都烫伤的烙铁。
常德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厮杀见得多了,可长安城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远比眼前的尸山血海更让他心悸。
太子,国之储君。
与太子为敌,无异于将头别在裤腰带上。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说一句“此事实在干系重大,末将不敢擅专”,想把这天大的麻烦推得干干净净。
陆辰的眼神何其锐利,常德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犹豫,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给常德任何开口推诿的机会。
“来人!”陆辰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把这位贺鲁千夫长,给常校尉的马队备上。”
两名娘子关的亲卫立刻上前,将一块破布塞进阿史那·贺鲁的嘴里,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架起来,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常德带来的一匹备用战马上。
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紧接着,陆辰迈步上前,一把抓过那匹马的缰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常德冰凉的手中。
缰绳粗糙的触感,让常德浑身一激灵,仿佛握住了一条冰冷的毒蛇。
“陆县公,这……”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常校尉,”陆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强硬,“此地距长安数百里,路上不太平。为防太子党羽沿途截杀,毁灭人证,我娘子关将士,会‘护送’诸位一程。”
护送。
常德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一阵苦涩。
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绑架。
用军事协作的大义,将他,将他身后的秦王府,死死地绑在了这辆冲向东宫的战车上。
他现在就算想把缰绳扔掉,都不可能了。
周围数百娘子关将士的目光,已经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接,是引火烧身。
不接,是临阵退缩,还会得罪眼前这位战功赫赫、又明显得了公主殿下青睐的新贵。
常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末将……遵命。”
就在他下令手下接管俘虏,准备清点启程时,异变陡生。
那个被五花大绑在马背上的阿史那·贺鲁,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响,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地朝着一个方向使眼色。
那个方向,是武宁关。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陆辰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阶下囚,在生死关头,不想着逃跑,却为一个方向如此激动,这绝不正常。
“三娘。”他低声唤道。
李三娘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贴近了那匹战马。
她的手像一把铁钳,捏住了贺鲁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随即,她另一只手开始在贺鲁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摸索起来。
从皮甲的夹缝,到腰带的暗扣,再到发辫的根部,一处都不放过。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贺鲁的马靴上。
那是一双做工精良的突厥皮靴,靴底磨损得厉害,看起来平平无奇。
李三娘抽出匕首,轻轻一撬,靴底的第二层牛皮应声剥落。
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用油布包裹的布片,掉了出来。
李三娘捡起布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到陆辰身边,将东西递了过去。
陆辰接过,目光在布片上迅速扫过。
那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画的正是武宁关周边二十里的地形。
上面用朱砂和墨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各种记号——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甚至是两炷香一换的换防时间。
精准,详尽,致命。
一股寒意从陆辰的脊背升起。
他瞬间明白了阿史那·贺鲁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求救,那是提醒。
提醒某个潜伏在暗处的同伙,计划有变。
王家背着李建成还有一套预案。
他们算到了自己会赢,甚至算到了自己会抓活口。
云中隘的伏击,只是开胃菜。
从这里到长安的官道,才是真正的杀局。
王贺手握武宁关兵马,只要提前拿到消息,在这份布防图的配合下,完全可以在官道上设下十面埋伏。
到时候,别说一个俘虏,就算是一整支军队,也能给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看向常德,常德也正看着他,这位秦王府校尉的脸上,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他也想到了这一层,后怕得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发现,他带着这支小队,此刻恐怕已经一头扎进了鬼门关。
“这条路,不能走了。”陆辰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布防图。
“那我们……”常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陆辰没有回答他,而是将布防图平铺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目光如鹰,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一条用极细的虚线标注的路径上。
那条线蜿蜒曲折,穿过一片被标记为“狼嚎谷”的区域,旁边只有一个小小的注释:猎人废径。
这是唯一的生路。
一条连王贺自己都可能忽略的,被废弃的求生之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陆辰脑中迅速成型。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常德和李三娘身上。
“分兵。”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峡谷肃杀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亲自带领娘子关主力,带上所有缴获的突厥旗帜、盔甲,大张旗鼓地走官道。我会把动静闹得很大,让王贺的探子在三十里外就能看到我们的‘队伍’。”陆辰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让他相信,人证物证,全都在我这里。”
他将那份致命的布防图,递到常德面前。
“而你,常校尉,带着你的人,和最重要的‘货物’,由三娘带路,走这条小道。”
常德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陆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县公,以主力为饵,吸引全部的火力和危险,却将生机和最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这个刚刚见面的“外人”。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信任?
“陆县公……”常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这是命令。”陆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李三娘熟悉北地山林,是最好的向导。你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出发,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潜回长安。记住,在抵达秦王府之前,你们不存在。”
说完,他转向李三娘,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三娘,他们,交给你了。”
李三娘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性命相托的默契。
常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陆辰,郑重地抱拳,一揖到底。
“陆县公大义,常德,没齿难忘。请县公放心,人与证物,若有半点差池,常德提头来见!”
夕阳的余晖,将峡谷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血色。
两支队伍,在暮色中无声地分道扬镳。
一支,旌旗招展,马蹄声碎,浩浩荡荡地踏上了通往地狱的官道,像一个勇敢的戏子,走向早已布置好的舞台。
另一支,则牵着马,蒙着蹄,隐入崎岖的山林,像一群无声的影子,消失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
通往长安的路,不止一条。
但每一条,都将会铺满了刀与火,血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