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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连玉辔

    少女的身体瘫倒在臂弯里,她的意识已经离此远去,但身体仍在发起暴动,尖锐的骨刺破她的脸冲出来,想要找到敌人,但只能徒劳地刺穿主人的皮肉。

    太晚了。长针已经破入动脉,针尖陌生的血在极快的时间里已经流遍这具身体,像是假传旨意的飞骑,抚平了本应产生的一切反抗。

    南都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直到这具身体彻底失去了声息。她将手挪开,少女脸色青白,瞳仁变成了金色的竖形,但已死寂涣散。

    她擡起头来,沉默看着四方,丑陋的密林,阴暗的窥视,脏污的地面。

    「竞也无处给你埋身。」她低声道。

    化蛇这时候到来了,掀起的狂风摇动枝叶,惊走了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

    南都带着少女的屍体乘上去,抵达化蛇巢穴时停下,将这具屍体放了进去。

    「这里应当没有什麽妖兽敢上来。」南都拔下她颈部的长针,注视了两息,乘蛇转身而去。用了一个时辰,她重新回到了污浊初染之地,这是玄圃的浅层,那栋高屋还好好伫立在那里。南都令长针尖头刺破皮肤,沾上了新的血,就将其提在手中,轻声道:「尺笙。」

    没有人应答,她走到门口,没见尺笙的踪迹。

    门洞开着,里面的情况一眼可以望见,南都看了一眼,感觉身体慢慢坠入冰凉。

    绳子和绸带掉在地上,屋中空空荡荡。

    「真是………」她深吸口气,一直沉垂的眸色变得冷冽而锋利,四下望了望,走进屋中,拾起了那条蒙眼的绸布。

    她走出屋子,擡手招了招,高大的蛇首低垂下来,吐着信子在这绸布上探了探。

    「能找到吗?」

    蛇首没有任何为难的表现,它低垂俯首,将女子接回了头顶。

    朝着裴液离去的旧路飞速而去。

    那速度远比裴液快,甚至也远比尺笙快。

    「我瞧你不像只懂一些。」连玉辔笑笑,「一只手如果常常握剑,空着的时候里面就像缺一只剑柄;一个人如果常常用剑,身无寸铁的时候也像一名剑客。」

    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一个可以说话的正常人一一而不是什麽叛徒毒女,烛世怪胎,眼中天子云云一一实在令人颇感亲切,令裴液感觉自己确实还是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真到了什麽地府鬼域。「你先莫说,让我猜猜……」连玉辔眯起一双柳叶眼来看着他,这位老人年轻时一定有张俊气明朗的脸,这时瘦骨可怖中还隐隐显出清隽,「你一定不是云琅弟子,也不像续道山,也不是道七家……我瞧你气虚神静,姿态朴拙,剑目锋锐……我只说三个门派,必定猜得:白鹿宫,箫马剑,龙君洞庭一」裴液含笑摇头。

    这三个必定不是。一定是下面这三个:三山浮槎,蜀山,太行。」

    裴液还是摇头。

    连玉辔轻嘶口气:「就气质来说,其实我觉得你最像箫马剑的人,但是箫马剑剑气外溢,没有你这样的均衡之态;从外功姿态来说,我觉得你最像白鹿宫兵主,除了白鹿,很少有剑者在此途达到这样的水准。但白鹿弟子杀气很重,我没有感受到。而且你剑梯搭建似乎很高深,所以我觉得你大概是包罗甚广的洞庭新人……谁料竞然都不是麽?」

    「我哪家弟子都不是。」裴液笑道。

    「哪家都不是?」

    「嗯,家师是二十年的越沐舟,不过这时已经不在了。」

    「………唔!」连玉辔怔怔看着他,好像回想起那个年轻而久远的年代,「唔。」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老人拍拍地面:「你坐,你坐。」

    他把手中卷册递过来:「我隔世颇久,不知晓当今剑道模样变化如何,你瞧瞧,我写的《穆王剑》心得,你品评一下一你放心,书都是乾净的,这东西不从书页传染你的。」

    他往下扯扯袖子,遮住了小臂。

    「我也不怕传染。」裴液笑着接过来,「但我可没有偷学过《穆王剑》,这怎麽看得懂。」「你可见过别人用穆王剑吗?」

    「我见过很多人用,」裴液想了想,「用得最好的,应该还是聂伤衡真传和商云凝真传。」「你瞧,你还是可以觉出好坏的。」连玉辔笑道,「剑的气质,你肯定可以感受到,你且瞧瞧我这门《穆王剑》。」

    裴液心想看人用剑跟翻书又不一样,但他还是低头翻开,看了几页,渐渐入迷了。

    好年轻的剑。他想。

    是的,裴液对其明显的感受就是年轻,不是褒也不是贬,一个人接触事物是有过程的,尤其是对於投注一生心血之物。

    年轻时刚刚接触,往往热情憧憬,投以完美的赞赏和无尽的热爱,等到几十年过去,若能持之以恒地精进於此道,必然视野会发生变化,一切所未了解今已了解,一切所未发现则应由自己去发现。裴液是带着对後者的期待翻开此书的,他本来是打算看到一位年老掌门对这门剑术集大成的见解,但并没有,字里行间都是年轻眼睛里才有的热忱和喜爱,这位掌门不断描摹着《穆王剑》的美丽和强大,实际上他已晋入天楼多年,《穆王剑》对他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小。

    当然他不是初学者,即便在他年轻的时候,对《穆王剑》的修习也已足够精深,门中无出其右。但这确实是一种前期阶段的视角。

    恰好裴液正是年轻的初学者,他很快被连玉辔的这卷《穆王剑发微》中的气质所迷住了,几乎想现在就学一学这门剑术。他确实见过很多人用这门剑,但连玉辔在其中提到一种统摄全篇的「穆王心志」令他有些向往,几乎忘了自己眼睛里就住着本体。

    裴液就这卷剑经和这位老掌门聊了快有一刻钟,这位老人开朗而洒脱,很爱笑,聊起天山剑术时侃侃而谈,裴液从没想过在这种地方还能有一次这样的体验。

    合卷之後,林子里都显得空旷安静。

    「早耳闻过掌派大名,」裴液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我从群玉阁迁来此处,已经有七个年头了。」连玉辔勉强笑笑,「没有办法,玄圃侵染愈重,非得深入此处,才能堵住大半。」

    七年……裴液有些难以想像。只进来半天,裴液就已感到压抑难耐,还是有黑猫和眼睛说话的情况下。他难以想像一个人在这里坐困七年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七年够他从十一岁的乡野孩子长到十八岁的羽鳞魁首。

    裴液看着他瘦弱残损的身体:「……看来掌门已尽力了。」

    「是啊。」连玉辔沉默一会儿,道,「但我不如师父。师父在这里守了十六个年头……死去也是悄无声息的。」

    这句话里似乎蕴藏了太沉重的情感,裴液一时难以接话。

    他把目光投在这位掌门四肢的漆黑铁链上,上面刻着精细复杂的纹路,可以看出它的坚韧,纵然已和花木生长如一,依然瞧不出破损。

    「这锁链,是掌门自己扣上的吗?为何要如此?」

    「啊。」连玉辔低头往自己身上看看,「左边这两条是握寒给我锁上,右边这两条是无缨给我锁上。所以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挣开。」

    ………叶、叶握寒叶池主?周池主?」裴液怔,「为什麽?」

    连玉辔笑笑:「两个缘由。一来,你也瞧见了,无论何人,在这里坐久了,总要被同化腐蚀一一肉体倒是其次,意志才是最危险的。一具天楼的身躯,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锋,是天山绝不愿意看到的;二来,就是为了拴我,为了防止我改变想法,逃离此地。总之,这链子历代都有的。」

    「………逃离?」裴液怔

    「嗯。」连玉辔道,「在上面时,天山绝不乏慷慨赴死之士,都愿意投身玄圃,以身为墙。见了这诡恶之态,花苞里裹着同门的头颅,即便心里悚惧,仍敢奋剑向前,天山门人都有这种胆魄一一但若下来後不能一死了之,事情就容易不一样。」

    连玉辔轻叹:「在下面枯耗寿命,与这些东西日夜为伍,举目不见亲友。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之後呢?即便天山之主,也未必能意志始终坚定。师祖曾经就……这也是没办法的法子。」裴液沉默片刻:「所以,所以您才靠钻研剑经……」

    连玉辔点点头:「幸好,我修为浅,本来也坚持不了几年一一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他笑笑。

    裴液沉默一会儿,他曾经想过天山有其秘辛,但没想过是这样一幅残酷的图景。

    这些东西当然不能突破上去,这是比食武雪莲更直观、更危险的灾祸……念及此处,他实在难以蹉跎时间,越发急於找到群玉山。

    他不知道瑶池和玄圃为何如此,但相信西庭主一定有解决的法子。

    「前辈可知晓这是何处?我若要寻群玉山,该往何处而去?」

    连玉辔看着他。

    「……前辈?」

    「你若问我,我希望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此处坐着好了。你我还可以谈论下一卷《西王母剑》。」裴液怔:「前辈,如今情势危急,我还是要先去做事。等到事定无虞,再来跟前辈讨教也不迟。」连玉辔轻叹一声:「这里是玄圃之门後,大约百丈不到。你已经走得很深了。若要寻群玉山,还要走得更深些,至於究竟在何处……那山无形无体,未显现时就不存在於世上,我也难以向你指明。你一定要离开的话,可以先去玄圃之门看一看,也许能明白一些事情。」

    「这里是玄圃之门後?」裴液微愣,「前面不是玄圃吗?」

    「外面只是透出去的侵染吧。也许已经很深了,我倒不太知晓。」连玉辔笑笑,「这里算是真正玄圃之内。我必须掌握玄圃内的天地,才能尽力给玄圃之门提供帮助。」

    「……原来是这样。」

    「嗯。」

    「前辈为何让我别走一一烛世教现在正在此处,前辈知晓吗?」裴液道。

    「知晓的。烛世教来这里约有百五十人,如今死了大概有一半,有三道紫衣,都在谒阙之境,还有一对龙裔兄妹。」连玉辔点点头。

    「………他们来这里,但伤不到您。同样,您也无法去杀他们,是麽?」裴液又微怔,「我没想到您了解得这麽清楚。其中有一人正在追我,是个少年心性的男子,我是刚刚逃出来的。」

    「你是说「尺笙』吧。」连玉辔微笑道,「尺笙和长笛都是骨脉龙裔,在此地正如鱼得水。他们都是烛世教主亲手养育,因此观念与常人有异。」

    「……唔。」

    「那麽,不谈《西王母剑》了吗?」连玉辔忽然道。

    裴液下意识摇头:「等我回来,再跟前辈谈论吧。」

    「好。那我就不拦他了。」

    「谁?」

    姬满道:「走!」

    连玉辔低头垂眸,把自己的剑经细细抚平,放在了一旁,与此同时,身後一道张扬的声音在林中飞速接近:「老头儿!原来窃图之人在你这儿!你敢窝藏囚犯,我要禀报先生治你的罪!」

    「尺笙来了啊。」连玉辔虚弱笑笑,「把他带去给你南姐姐吧。别再让跑掉了。」

    裴液手脚冰凉地转头,那眉飞色舞的男子正一只胳膊把自己吊在树上晃来晃去,宛如猿猴。裴液想要走,但天楼天地之锁已经令他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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