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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长笛

    蜃境在河中漫延,裴液逆着河流的方向上溯。

    「你很了解玄圃吗?」过了一段时间,他问道,「群玉山是不是在前面。」

    「只靠这样走,是到不了群玉山的。」姬满的声音正常了,但那种情绪似乎挥之不去。

    「为何?」

    「群玉山不会伫立在那里等待,只有西庭心才能照显出它的存在。」

    「你是说,群玉山也不是实实在在之物?」

    「是真如幻,似假还真。」姬满道,「绝大多数时候,遍寻玄圃也不会见到它的踪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况下,只有两件事情会导致它的出现一一上即西庭心之照显,下即玄圃瑶池之齐备。」

    裴液意识到,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熟悉西庭一切的人,而且他颇有一位天子的俯瞰、骄傲之感,既不隐瞒,也懒说假话。

    但此时他听不太懂,因为他既没真见过群玉山和瑶池,也只才初初踏足玄圃。

    「什麽叫玄圃瑶池之齐备」?」裴液问道。

    姬满没有说话。

    「为什麽玄圃会变成这个样子?」裴液又问。

    「因为它们出不去。」姬满简短道。

    「出不去————」裴液喃喃,忽地悚然。

    这些东西若真出去,西境千里土地,又会变成什麽样子?

    西陇,谒天城里静候他消息的千家门派;少陇————博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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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意识令他喉咙塞住,心肺沉重冰冷,不禁道:「它们————会出去吗?」

    「它们做梦都想出去。」姬满淡声道。

    裴液沉默几息:「我在外面,见到整个西境所有武经之上,都生出雪白的莲芽。这是瑶池的异变所带来吗?瑶池的异变,和玄圃的异变是不是同一类变化?」

    「是麽?」姬满道,「如果雪莲芽已经生出的话,那麽玄圃也已经在外延了。」

    「————怎麽阻止?」

    「我说了。遵循【烛微】的指示,先前往仙藏所埋之处。」姬满重复道。

    「那你且等着吧。」裴液语调冷下来。

    姬满似乎也已放弃说服他,只道:「玄圃总有六百里,其中奇花异草无数,兽无善恶,但多残厉。其中称霸一方者,有狰、突窳、酸与诸兽。如今四千年过去,不知已是何等形态,在如今的玄圃之中,这些古兽大概近似妖神。」

    「六百里?」裴液愕然,「那岂不是————整片天山山脉都囊括进去?怎麽可能?」

    姬满并不回答,继续道:「你至今所踏足的一切地方,瞧来都是蜚」的领地,它的眼睛生满了花木。这种厄兽是西庭所执天之厉」的显现,牛躯蛇尾,一目,无足,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你此时越向前走,就离它的身体越近。」

    「————四千年了,它们不会死吗?」

    「你的螭龙难道会老死吗?」

    「它是仙狩。」

    「人取的名目而已,又有什麽分别?」

    裴液沉默片刻,又道:「为何仅仅关着,这些异兽就会崩溃成这种样子?六百里玄圃难道不够生活吗?它们不是一直生活在其中?」

    这个问题竟令姬满安静许久,半晌才漠声道:「万事万物皆有其趋向,於旧日的西庭来说,崩解就是它的趋向。」

    裴液似懂非懂,他这时转去想另一件事:「也就是说,瑶池和群玉山确实是在玄圃之中,烛世教如今聚集在这里,正是为此图谋————我不能一直待在蜃境中,这样不知晓外部的情况。」

    「出去你又不是那野人对手。」

    「沿河走,见势不对再跳进来就是。」裴液从河面悄悄探出身形。

    「难以想像有你这样鬼祟的蜃主。」

    「那也好过你这阴魂不散的天子。」

    裴液警惕地四下环顾一圈,花木和前番风格变化不大,或者说一直都是千奇百态,倒也成了同一种风格,暂时没有尺笙的身影,树後叶底也没有藏着怪鸟毒蛇。

    裴液攀上岸来,因为不知晓河中又有什麽诡怪,也离开河畔几尺。此时他确实开始感到「蜚」的存在了,没有眼睛望向他,但那种疫病之感还是隐隐萦绕,并且渐趋浓重。

    裴液并不是故意和这位古代天子对着干,也不是不知死活,一定要托着这具孱弱的身体去扫荡烛世教。根据「命犬」宴上的分配,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寻到群玉山。至於此後如何对抗烛世教,如何对抗那些已现身或未现身的力量,那是其他几位「命犬」已经做好准备的事。

    他当然得相信并遵循「命犬」的计划,不可能因为眼中意志的一个指示,就背身而返。

    裴液向前走了大概一刻钟,停下了脚步。

    丛林之深密再次攀升了一个等级,幽暗的树影,影影幢幢的摇晃,不知潜伏着多少未知,但裴液注视了一会儿,反而往其中走去了。

    姬满没有阻拦,因为他同样看到了这种异象。

    —一花木藤蔓也如水一般,像是有着某种「流向」,无论柔软的还是坚硬的,一同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着某个地势更低的点流去。

    裴液越向内走,越确定这一景象,其直径很可能长及百丈。裴液屏住呼吸,怀疑这就是姬满所言的「辈」之本体所在。

    「你能不能远远看一眼,咱们就走。」裴液低声道。

    「什麽意思?」姬满道。

    「你不是看得远吗?」

    姬满懒得说话。

    裴液也没再追问,因为古怪的是,越往里走,那种沉重的污染之感反而越发减轻了,裴液感觉身体轻快了起来,他向来相信自己敏锐的直觉,此时并没有如临深渊之感。

    一直向前,花木藤蔓的流向越加密集,还有许许多多的、新的老的怪异屍骨,有的两个头,有的五条腿,有的挂在树上,有的半埋地中。

    然後裴液走到了这个「大漩涡」的中心,脚步停下了。

    中央没有「辈」,也没有其他别的恶兽怪神,只有一具极瘦削的、罩在白衣里的身躯。

    衣服不算脏,但真的很旧了,和斑斑白发同色。他盘坐在地,四条陈旧漆黑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有的已经与旁边的树干长成一体。但最令人悚然的不是锁链,而是那些花木,已经生长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尤其双足两腿,花紮根在肉里,藤蔓似乎是缠着腿骨生长。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麽,此时听到脚步抬起头来,怔住,又笑道:「我是在做梦麽?」

    这声音和脸色一样虚弱,俱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但语调竟然是向上的。

    裴液定了两息:「你,你是何人?」

    「【不飞霜色】连玉辔。」老人含笑看着他,「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是————连玉辔?」

    「不信吗?」老人瞧瞧他腰间,笑道,「可惜,你若带柄剑,我就能证明给你看了。」

    裴液定定看着他,这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旁边的书卷已经堆成半人高的一摞,他头发枯稀,皮肤软皱,已在禁锢和侵蚀中虚弱得无以附加,只是还活着罢了。禀禄似乎朝这老人抬了抬头,但很微弱。

    「你在写什麽?」裴液问道。

    「剑经。」老人似乎心情不错,举起来展开给他看,袖子也滑落到肘部,瘦弱的小臂上生着两只黑黄的眼睛,「你瞧,正写到得意处—你懂剑吗?」

    「懂一些。」裴液道。

    南都从钩蛇庞大的身躯上走下来,望向前方,少女长笛跟在後面一跃而下,蹦跳两下跟上,道:「都弄好了二姊,大家都很认真,全力以赴的。」

    南都俯望下去,那是一片庞大的空旷。

    深密丛林中的一大片被清空了,树木连根拔起,花藤尽数焚净,只留下一片平整开阔的地面。

    地面上绘着繁复细密的纹路。

    整副纹路状如人体之血脉,但若真是的话,一定是属於一个巨人。每一条纹路都是仔细刨成的均匀沟壑,粗大的有两尺宽,细小的也有三四寸。如此精密地交织起来,形成一套令人望之生寒的诡异阵式。

    但它显然还只是个模子,没有任何东西填充进去。

    而在这副阵图旁边,则拴着许许多多的异兽。

    最常见的是钦原和土蝼,这些样貌丑陋之物占据大半,其次有巨大的、生着鳞片的豹子,深黄或黑绿的长蛇,生有三头的大蜥,身上长了毒叶的鹿类————围在这副巨大的绘图外围,约有二三百头,邻近的仍在彼此撕咬。

    绘图的最中心是一方高高的祭台,几乎看不见白衣教众,但黑衣教徒约有七八十人,聚集在台下,跪地阖目念念有词,三袭紫衣立在高台之上,正在恭敬地备齐祭祀之仪。

    「牺牲了好多骨肉兄弟。」长笛低声道,「都先回归仙君之躯了。」

    「真好。」南都轻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生瞧了会开心的。」

    「嗯!」长笛道,「好久没见先生了,好想念先生。」

    「先生平日很忙的。」南都望向山下,「走吧。」

    她走下去,长笛就取了长针和盘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南都来到长长列队的妖兽前面,露出小臂,在血管上剖开了一个小口,然後看着暗红的血像小溪一样流淌而下,汩汩地积蓄在盘子中。

    来到第一只妖兽前,这是一只土蝼,这种怪物有着狰狞的两层尖牙和长长的舌,形似山羊而生四角,体大如牛。

    它身上同样生着几颗蜚目,但并没有剥夺它的意志,它朝南都发出阴暗的嘶嘶声,噬人的目光贪婪地望着这具新鲜的血肉,几乎忘了脖颈上的束缚。

    南都瞧着它,拈起一枚长针,在盘中沾了一点血尖,抬手钉入了它的脖颈。

    这动作轻盈好看得像是蝴蝶沾花,土蝼还没反应过来,那柔弱的手已经拂走,它凶恶地往旁边咬去,却只咬到一嘴空气。

    南都没再看它,已经来到另一个之前,但这只被她经过的土蝼目中已露出呆怔之色,它似迷茫似痛苦地伏地,蜷缩起了身体,而等再次慢慢站起来时,已不再凶恶地望着女子的背影,而是乖顺地倚在拴缚的柱子上,宛如一只家养的小狗。

    每一只妖兽都被如法炮制,不论大小、不论美丑、不论种类,盘中之血用完了,南都就重新再开一个口子,等到整个人都看起来苍白了一些之後,两人终於走完了这条长长的妖兽队列。

    场上再也听不见怪异凶戾的咆哮了,开始变得安静。

    长笛在後面敬佩地看着,眼睛闪闪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解开锁链了—一它们不会咬我了吧。」

    「还是别吧。」南都将纱布按在胳膊上,「弄不好是有异类的,免得节外生枝。」

    长笛两条飞扬的眉垂了下来:「好吧,还以为可以跟它们玩一会儿的。」

    南都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

    长笛抬眼:「怎麽了二姊?——呀对了,你不要紧吧?」

    南都摇摇头,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毛糙的头发。

    长笛似乎有些害羞,小声道:「二姊,你生得真好看。」

    南都放下手,往回行去:「事不宜迟,既然已经齐备,我们回去把窃图之人带来吧。」

    「好!」长笛跟在後面,「那咱们还坐钩蛇吗?能不能————能不能坐个新的?

    」

    「你想坐什麽?」

    「我其实————嘿嘿————」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说,她穿着鹿皮小靴,皮革的上衣和敝膝,彩带系着匕首,蹦跳起来时在腰上叮叮当当地清响。

    南都往前走去,两人确实没在乘坐那条钩蛇,慢慢重新回到了林中。

    大概两刻钟,一直往深处回去,长笛没再说话,南都竟然也没像往常一样贴心地回问。

    「我其实想坐二姊你那条大化蛇。」长笛只好牙一咬道,「毕竟那个可以飞,应该、应该不麻烦吧,二姊?」

    「不麻烦的。」几息,南都道。

    然後长笛期待看着天上,好几息,却并没有东西飞来的响动。

    她正想转头,却忽然间发现自己的思绪停止了。所有的想法和感受都不可阻挡地朝着脖颈上的一点集中而去。

    一条冰冷刺穿了她的侧颈,整具身体都僵硬了。

    长笛颤抖着定在了原地。她呆呆转头,想要看向旁边的女子,但一根细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角,阻止了这个动作。

    一只好看的、蝴蝶般的手慢慢盖上了她的眼睛,安静之中,一片冰冷的刀刃稳定地、几乎毫无痛楚地抹过了她的咽喉,她感到自己慢慢离身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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