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食仙主 > 第五十六章 苇丛

第五十六章 苇丛

    尺笙走过来,对着裴液哈哈一笑:「你是不是真傻啊,跑都能跑到老头这儿来。要不然我还得找你好久呢。还好还好,现在应该能在二姊发现之前把你带回去了。」

    裴液沉默看着他,这次他连在心里回敬的意愿也欠奉,身体一丝一毫都难以动弹。

    即便已经虚弱至此的天楼,把天地之力压下来时,裴液也全然无法反抗,因为他的虚弱同样不是假象。尺笙擡手,森白锋锐的骨刃从掌心探出来,走到裴液身边。

    擡起来对准了裴液的腿。

    裴液心肺骤缩,毫无预兆,尺笙一刀已斩在了他大腿上,「铛」的一声,下肢传来断开般的尖锐剧痛,裴液一个踉跄就要仆倒,视野里腥红一下泅透了裤腿,但尺笙扶住了他。

    「你骨头好硬!」尺笙惊讶道,再次高高擡起了骨刃。

    连玉辔望来,道:「你会把他砍死的。」

    「我就砍个腿。这样他就跑不了了。」尺笙道。

    「砍腿也会砍死人的。」连玉辔道,「他受不了那麽重的伤了。」

    ………峨。」尺笙放下骨刃,看了看他,威胁道,「你要是再敢跑的话,我就真砍掉你的腿哦。」然後他想了想,觉得砍腿这种事应该没人会怕,又道:「还会把你的指骨一节节捏碎再剥出来,很痛的哦。」

    「在那之前我会流死的。」裴液虚弱道,「如果你还不给我止血的话。」

    「哦。」尺笙拍了一下他大腿伤口,真气封住了血口。

    「你好容易死啊。」他道。

    裴液没有说话,手脚被绑缚,眼睛也被重新蒙起来,他最後回看了一眼树下倚坐的老人,连玉辔安静目送着他。

    尺笙满意地绑好,把他扛在肩上:「老头儿,我走了!」

    不待话音落地,人已纵身飞出。

    裴液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渐渐离开了连玉辔的天地范围,身体的禁锢之感消失了。

    他当然不能束手就擒。

    他绝对不能在这里使用【湘篁之气】。

    如果要用在这个「尺笙」身上,逃出来时他就用了,後面被追上时他就用了,即便相隔遥远,天下锋锐之至的【湘篁】也可以轻易将他分成两半。

    但他一定会面临更危险的敌人。在能够置换到另一份力量前,他必须将这枚青羽牢牢握在手中。被再次捉到是计划之外的事,他得尽量用计划外的方式解决。

    但幸好捉到他的人不是南都。或者说,如果真被他送到南都手里,那才是真的其他选择全部消失。「你知道,我是怎麽逃出来的吗?」裴液低声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①?①?.?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像是问到心坎上,尺笙转头看着他:「你是怎麽逃出来的?」

    裴液笑笑。

    「………我也没那麽想知道。」尺笙转过头道,「无非就是用你那个藏进水里的法子。」

    「南都只给了你看管我的任务,没预料你还要抓捕我。」裴液低声,「你贸然前来,其实不懂得制住我的法子。」

    「你现在都被我绑成一条虫子了。」

    「我本事不在手脚上。」裴液虚弱道,「你只学南都蒙上我的眼睛,知道为什麽吗?」

    尺笙一怔:「为什麽?」

    「哦,我知道。」他很快回想起来,「因为你眼睛有鬼,可以冒用仙君尊名,被你一看,别人就晕了……亵渎之人,等你没用了,我要把你割成一条一条的。」

    「……你把人割成过一条一条的吗?」

    「还没,但是我见过。」尺笙稍有些新鲜,「你会是我第一个处刑的罪烬。」

    「其实我不止能用眼睛把人弄晕。」裴液伏在他肩头道,「跟我说话多了,也会被我迷乱。」尺笙一惊,转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死了他。

    裴液道:「你忘了吗?我被南都带着时,嘴也是堵上的。」

    尺笙停下步子,将他放在树旁,从衣摆上「撕拉」扯下一条布带,认真团成一团。

    「在你塞进来前,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什麽?」

    「除了堵嘴之外,当时我脖子上还插着一柄小匕首,那个是用来禁锢真玄的。」裴液道,「你得把这个也给我插上,不然我是能用真气的一一虽然只一小点,但我能做到的事情很多。」

    「那小匕首在哪儿?」

    「在我衣下。」

    尺笙警惕地盯着他,摸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小匕首怎麽用。」尺笙道,「插进你脖子就好吗?它有什麽用?」

    「不行,我会死。你凑近些看,柄上有写字的。」

    尺笙低头看去。

    在丢失视野的一瞬间,他瞳孔骤缩,咽喉针尖逼迫般痉挛,他猛地擡头,面前他亲手绑紧的男子竞已并指如刀,凌厉朝他咽喉而来。

    尺笙很熟悉和死亡擦肩的感觉,但他没想到会由这虚弱的、手无寸铁的男子带给他。完全本能地,骨刃从左手突出,也对准了裴液的咽喉。

    骨刃当然更锋利、更长、更无可避开,尺笙向来反应绝快,又仗身体特异,尤善於在危险逼近时先将对手一击毙命。

    但即刻他意识到,这人现在是杀不得的。

    於是骨刃不得不一偏,同时自己头颅也一避。

    然而男子却没有避,仿佛对他的动作早有预料,擡手就朝他偏开的骨刃抓去。尺笙一下想到了上一次短暂的交手这人有怪异的吃人本事!

    他即刻往回收刃,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男子的接触,动作连续的畏手畏脚实在令他颇不舒适……视野里男子的尾指轻轻一勾,胸膛一道冰凉的刺痛打断了思绪。

    那枚小匕已钉在他的胸膛。

    一瞬间,整具身体都在这枚小小的铁器下僵直颤抖,这冰凉的铁片几乎造不成伤害,但像一枚强力的磁石,仿佛身体的一切都疯狂朝它而去,所有的肌骨血肉都失去了控制。

    「现在你知道,」裴液喘息着,「它有什麽用了吧。」

    尺笙面容都僵直着,显然不能回答他,裴液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肌骨会很快恢复过来,这龙裔也不太依靠真玄二气。

    他握住其人左手骨刃,朝着手中汲取,与此同时直直盯着这双乾净又残忍的眸子,试着用这种法子杀掉他。

    但只一息那些美味的白骨就收敛回去,代表其人已经恢复了一些对身体的掌控,裴液即刻收手,转身没入了林中。

    约二十息之後,尺笙慢慢有所动作,一根骨骼从胸口延长出来,将这枚匕首挤落在了地上。尺笙沉默地低头拾起来,小声道:「这一次,我真的要把你的骨头都捏碎了。」

    裴液再次获得了真气补给,不再在地面上奔行,踩在枝梢草尖,幽灵一样在林中飞跃。

    连玉辔不知是良心有愧,还是大意轻敌,实际上他即使被砍掉腿也不会死掉,只是会变得很丑陋。那一刻裴液真以为要失去自己的双腿了,他想起来小时候被揪掉後腿的蟋蟀,靠四条前肢爬行,後面只剩两个翕动的小肌球;同时又想起若活下来,是不是该去找缥青请教经验。

    但这件事毕竞没有发生……当然下一次身上一定得少点儿什麽了。

    砍腿、捏碎骨头、割成肉条,肯定都不是假话,实际上刚刚的动作要是错了一点儿,他就不得不面对这种折磨了。

    但靠嘴可吓不住他。

    裴液很快来到了河边,但这次他没有跳下去,调起真气轻盈一跃,做了个跳入的假象,便越过了河道,到了对岸茂密湿绿的苇荡之中。

    他轻巧地将身体藏进去,这里距离河岸只有十几丈,但他没再往远处走。

    连视线也不投放,只靠耳朵捕捉着声音一一他要等尺笙追过来,沿着河道追溯离开。

    尺笙对他在林中走过的痕迹很敏锐,但显然当他进入蜃境之後,这种痕迹就消失了。尺笙也有自己的办法一他总有上岸的时候,只要沿着河道边走,总会重新续上踪迹。

    这个过程会消耗比较久的时间,裴液需要这个时间。

    他想回身往连玉辔的方向折返。

    当然不是回去再被捉一次,他是想看一看玄圃之门。

    裴液仰在苇丛里,沉默望着黄蒙蒙的天空,没有日月星。朦胧的局势和低沉的情绪一同压抑在心头。念及连玉辔,他又想起老人刚刚的禁锢和言语,那平淡的语气令他当时大脑炸开,到现在还手脚微凉。南都那次也是差不多的感受。

    即便经事颇多,数履危局,裴液并不常常经历背叛。

    他觉得隋大人那次都不能算,因为隋大人没害他,也从没想过害他,他与他的相交是真心的,只是他是那样一个人。

    裴液和人的相交也总是真心的。

    他是这样一个人,对他人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能够觉察出一个人的气质,是粗砺真诚,还是精致虚伪……只要意气相投,他就倾盖如故。

    和李缥青是这样,和祝高阳是这样……而再往源头追溯,大概就来源於他从小到大,对理想江湖的一种天真愿景,他带着这种愿景走进了江湖两年,自觉过得挺痛快。

    但代价就是可能变成一头蠢猪。

    有的人会被酒变成蠢猪,有的人会被女人变成蠢猪,裴液自己就能忽然变成一头蠢猪。

    信赖和真心寄托出去,却被背叛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并不是导致如今处境的关键因素一一无论他信不信任,南都和连玉辔都能制住他,无非是轻松和费力的区别。

    裴液并不想变成一个多疑之人,他觉得自己也成不了那样的人,他喜欢那个站在谒天城中,宣告西境的自己,堂堂正正,光光明明,简直是大侠风范。但显然在另外一些时候,防备是正确的。

    当然可以简单地说,两边都要有,未必极端,但其中的均衡究竞在哪儿呢?

    下一次,他能把南都留在齐知染的格子里吗?连玉辔和他谈年轻时的剑术,他能两耳不闻,以一种怀疑而审慎的目光打量他吗?

    如果七年来,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说两句话的人呢?

    裴液有些发怔地望着天空,心想这究竟是一处什麽地方呢?

    他们如此自然地将自己当做敌人,要置自己於死地……乃至和烛世教合作。

    如果连玉辔都和烛世教同坐一席,整个玄圃里原来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视野中只有草杆和天,裴液缓慢地恢复着真气,令吸取的骨质在禀禄转过一圈,然後反哺出来一一他禁止它对身体进行修复,而是先全数转化为可以调用的真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慈窣的响动。

    两耳一立,他猛地半直起身来,尺笙的敏锐似乎超出想像,竟能追觅到他真实的位置。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是,因为尺笙行动很迅疾,而且轻快,不会这样鬼鬼祟祟地,还弄出颇大的响动。小匕已经丢在其人胸膛上了,要和什麽妖兽对抗就只能赤手空拳,从声形上来说他觉得这东西不难对付,行动中就透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之感。

    这种地方也有吃草的麽?裴液想。

    然後那东西慢慢地靠近了,两片苇丛分开,一颗吃草的脑袋探了出来。泥点溅在下巴和脸上,头发上沾着花片草碎。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苇丛里的少年。

    鹿俞阙的脑袋。

    裴液也呆呆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肉眼可见地绽放出惊喜的绚烂,在她就要惊喜叫出声时他兔起鹘落,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按进了苇丛里。

    鹿俞阙瞪大眼睛看着他,裴液对她严肃地竖起个食指。

    两息,身後河边传来轻巧的响动,石子之间轻轻碰撞,在河流和风声中极不起眼,但裴液捕捉得到。是尺笙落地的脚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