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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回街

    回白事街是上午。街上还是老样子,扎彩铺门口的纸花在风里晃,寿衣店的金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家铺子叫人砸了,去看看吧。"

    说完接着择菜。这就是白事街,天大的事,也耽误不了择菜。

    炜杰走到街尾,看见了自己的铺子。

    门板碎了两扇,柜台掀翻在当街,纸人纸马撒了一地,踩得稀烂。门脸上用红漆刷了两个字:

    该死。

    漆还没干透。

    李志成吊着一条胳膊,正蹲在门口收拾,看见他来了,站起身。

    "前天夜里的事。七八个人,翻进来要放火,油都泼上了。"

    "人呢?"

    "邪性了。"李志成压低声音,"火柴划了十几根,根根灭。有个小子掏打火机,火刚起来,一股邪风,把他自己袖子燎了。七八个人连滚带爬跑的,跑之前刷的漆。"

    炜杰看着满地的烂纸人,没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风。铺子里的案子上,还供着柳云章的牌位,还摆着小满练手的七盏废灯骨。

    这是有人替他看家。

    他蹲下身,从碎纸里捡出一只纸马的马头。马头没踩烂,两只眼睛完好——那是他头七之后扎的第一批纸马,手生,点睛点得歪歪扭扭。

    炜杰把马头摆正,朝着案子方向,低声说了句:"多谢。"

    "谁干的,查了吗?"他问。

    "不用查。"李志成冷笑,"泼皮是张秃子领的头,张秃子背后是砖窑的洪经理。洪经理背后,还能有谁。"

    永生国际。正面打不赢,就开始砸窗户。

    砸窗户说明什么?说明签字战他们认输了,大典他们输掉了底裤,如今只剩下三滥。下三滥吓人,但下三滥赢不了。

    炜杰不怕下三滥。他怕的是对面一直体面——体面的人最难打。现在对面撕破脸了,反倒好打。

    下午,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

    刘掌柜扛着两扇新门板,说是铺里的存货;金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小满补身子;开纸马铺的赵家两兄弟二话不说,把掀翻的柜台抬回去,拿墨斗线重新校了正。

    没人提"谢"字,也没人提大典。白事街的人不习惯把话挂在嘴上。他们只是干活,干完,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回回的人。

    头七那天,也是这条街,指着他的鼻子骂丧门星。

    才过了多少天。

    ……

    齐师傅和小满在后院。老头儿修门板,小满跪在地上,把踩烂的纸人一只一只捡。

    看见炜杰,小满噌地站起来:"师父!"

    齐师傅的目光在他蒙眼的黑布带上停了停:"眼睛?"

    "押了。"炜杰说,"案结能赎回来一线。"

    老头儿没再问。他这辈人懂规矩,押出去的东西,问多了折福。

    "里头说话。"

    ……

    里屋,门关上。

    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师父,前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落款。"

    炜杰拆开。永生国际的公文纸,铅笔写的一行字:

    "初八,城南茶棚,午时。舅。"

    他把信递给小满。小满看了两遍,抬头:"舅?"

    "你舅。"炜杰说,"林世诚。"

    小满的手一抖。

    这封信,她等了太久了。

    娘没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林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就是桂花树底下那一点香。秦婆婆说过,林家还有人,还有一个舅舅,在城里做事。可这个舅舅,从来没来看过她。

    现在,他来信了。

    "师父,"她小声问,"我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这些年……不来看我?"

    炜杰想了想。他想起那封送出去的信,想起信里写的"你舅叫林世诚",想起这个名字在永生国际的职级表里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是个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他说,"他在仇人的楼里做事,一做这么多年。这种人,要么早就烂透了,要么——心里揣着一把烧了半辈子的火。"

    "那他不来看我,是为什么?"

    "多半是护你。"炜杰说,"他那种位置,身边全是眼睛。他来看你一眼,你就进了那些眼睛。不来,是他能给你的最大的体面。"

    小满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封信是冲你来的。"炜杰说,"他知道你在找娘,他知道林世月的案子在等开庭。他想见你——或者,有人想借他见你。"

    "师父的意思是,信可能是假的?"

    "三分假。"门口传来李志成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脸沉着,"永生国际最拿手的就是这个:拿一个人在乎的人当饵。字可以仿,纸是现成的,就一行字,连个记号都没有。"

    "但我得去。"小满说。

    "你去不了。"炜杰说得很直,"如果信是假的,茶棚里等着的就是抓你的人——抓住你,开庭那天,我就得拿状纸换你。"

    小满咬着嘴唇,不出声了。

    "所以这么办。"炜杰说,"我替你去。你躲在茶棚对面的面摊上,不露面。真是你舅,我把他带出来见你;是假的——"

    "是假的怎么办?"

    "是假的,就说明你舅出事了。"炜杰看着她,"那我就更得去,看看是谁在钓我,顺着鱼线,摸鱼。"

    齐师傅在旁边开口:"要去可以,带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灯。巴掌大,竹骨白纸,没画花。

    "问心灯。"老头儿说,"昨儿夜里扎的。人坐到灯下,心里真,灯苗平;心里假,灯苗歪。这东西几十年没人扎了,没人防。"

    "齐师傅料到我今天要回来?"

    "我料到砸铺子只是个开头。"老头儿把灯塞进炜杰手里,"后面的局,一个比一个脏。多长个心眼,总没错。"

    李志成也开口:"后天我陪你去。我这条胳膊废了,眼睛不废。永生国际里的人,我认识一半。茶棚里只要坐着他们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的伤——"

    "我说了,养伤也是打仗。"李志成咧嘴,"这就是养伤。"

    炜杰没再推。他把这个安排记下:明面上他一个人进茶棚,李志成在街对面吃面,小满再远一站,公交站的牌子后头。三层。哪一层出事,另外两层都能看见。

    打仗的架势,见一个亲人。

    可如今他见谁,都得按打仗来。

    ……

    当天夜里,炜杰坐在修好的柜台前,把手里的事理了一遍。

    公堂挂了号,案号丰字第九号,七月十五开庭。查账权剩两次。功德钱欠两枚,月利一分。右眼押着。渡魂灯点过一次,青白色。

    对面:顾惟深只剩一年命,要开外柜的堂;白问渠在暗处;账主闻到了味。

    三个月,三件事。

    第一,跟顾惟深谈。他要翻案,我也要翻案;他要吞永生国际,我要拆永生国际。吞完再拆,不矛盾。

    第二,把账主钓出来。账精吃账,哪儿的账最肥?永生国际总账。总账在谁手里?这是接下来要弄清的。

    第三,是私事。开庭那天,林世月挂账的两枚功德钱结清,小满的娘得到说法。这场堂,非赢不可。

    他想起季掌柜那句话:账房不管过程,只管人到不到。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家小公司上市,也够一个局收网。

    理到一半,里屋有动静。

    小满没睡着。丫头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擦那把刀。

    "睡不着?"炜杰问。

    "嗯。"小满低着头,"师父,你说,我舅要是真的来……我该喊他什么?"

    "喊舅。"

    "他要是问我娘的事呢?"

    "照实说。"炜杰说,"就说,你娘的案子,七月十五开庭。让他来听堂。"

    小满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堂上……我娘能来吗?"

    炜杰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账结了,念了了,她就能堂堂正正来听一回堂。不用躲着,不用隔着树。坐在那儿,听你喊她。"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刀身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一边擦一边说:"我等着。"

    窗根底下,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期早过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小满白天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谁喊都不进屋。秦婆婆过来说:让她坐,她娘听得见。

    这铺子如今住的人,个个都有等的人。等娘的,等师父平反的,等胳膊好的,还有他这个等开庭的。

    小满在里屋睡着了,怀里抱着柳云章那把刀。齐师傅和李志成在前屋打呼噜,一老一少,此起彼伏。

    铺子破是破了点,可像个家了。

    炜杰吹了灯躺下。蒙着的右眼底下,一片安稳的黑。

    睡前最后想了一遍那张纸条。

    七月十五,带被告来。

    好。他在心里说。那就带被告来。

    (第七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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