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白事街是上午。街上还是老样子,扎彩铺门口的纸花在风里晃,寿衣店的金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家铺子叫人砸了,去看看吧。"
说完接着择菜。这就是白事街,天大的事,也耽误不了择菜。
炜杰走到街尾,看见了自己的铺子。
门板碎了两扇,柜台掀翻在当街,纸人纸马撒了一地,踩得稀烂。门脸上用红漆刷了两个字:
该死。
漆还没干透。
李志成吊着一条胳膊,正蹲在门口收拾,看见他来了,站起身。
"前天夜里的事。七八个人,翻进来要放火,油都泼上了。"
"人呢?"
"邪性了。"李志成压低声音,"火柴划了十几根,根根灭。有个小子掏打火机,火刚起来,一股邪风,把他自己袖子燎了。七八个人连滚带爬跑的,跑之前刷的漆。"
炜杰看着满地的烂纸人,没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风。铺子里的案子上,还供着柳云章的牌位,还摆着小满练手的七盏废灯骨。
这是有人替他看家。
他蹲下身,从碎纸里捡出一只纸马的马头。马头没踩烂,两只眼睛完好——那是他头七之后扎的第一批纸马,手生,点睛点得歪歪扭扭。
炜杰把马头摆正,朝着案子方向,低声说了句:"多谢。"
"谁干的,查了吗?"他问。
"不用查。"李志成冷笑,"泼皮是张秃子领的头,张秃子背后是砖窑的洪经理。洪经理背后,还能有谁。"
永生国际。正面打不赢,就开始砸窗户。
砸窗户说明什么?说明签字战他们认输了,大典他们输掉了底裤,如今只剩下三滥。下三滥吓人,但下三滥赢不了。
炜杰不怕下三滥。他怕的是对面一直体面——体面的人最难打。现在对面撕破脸了,反倒好打。
下午,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
刘掌柜扛着两扇新门板,说是铺里的存货;金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小满补身子;开纸马铺的赵家两兄弟二话不说,把掀翻的柜台抬回去,拿墨斗线重新校了正。
没人提"谢"字,也没人提大典。白事街的人不习惯把话挂在嘴上。他们只是干活,干完,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回回的人。
头七那天,也是这条街,指着他的鼻子骂丧门星。
才过了多少天。
……
齐师傅和小满在后院。老头儿修门板,小满跪在地上,把踩烂的纸人一只一只捡。
看见炜杰,小满噌地站起来:"师父!"
齐师傅的目光在他蒙眼的黑布带上停了停:"眼睛?"
"押了。"炜杰说,"案结能赎回来一线。"
老头儿没再问。他这辈人懂规矩,押出去的东西,问多了折福。
"里头说话。"
……
里屋,门关上。
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师父,前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落款。"
炜杰拆开。永生国际的公文纸,铅笔写的一行字:
"初八,城南茶棚,午时。舅。"
他把信递给小满。小满看了两遍,抬头:"舅?"
"你舅。"炜杰说,"林世诚。"
小满的手一抖。
这封信,她等了太久了。
娘没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林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就是桂花树底下那一点香。秦婆婆说过,林家还有人,还有一个舅舅,在城里做事。可这个舅舅,从来没来看过她。
现在,他来信了。
"师父,"她小声问,"我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这些年……不来看我?"
炜杰想了想。他想起那封送出去的信,想起信里写的"你舅叫林世诚",想起这个名字在永生国际的职级表里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是个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他说,"他在仇人的楼里做事,一做这么多年。这种人,要么早就烂透了,要么——心里揣着一把烧了半辈子的火。"
"那他不来看我,是为什么?"
"多半是护你。"炜杰说,"他那种位置,身边全是眼睛。他来看你一眼,你就进了那些眼睛。不来,是他能给你的最大的体面。"
小满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封信是冲你来的。"炜杰说,"他知道你在找娘,他知道林世月的案子在等开庭。他想见你——或者,有人想借他见你。"
"师父的意思是,信可能是假的?"
"三分假。"门口传来李志成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脸沉着,"永生国际最拿手的就是这个:拿一个人在乎的人当饵。字可以仿,纸是现成的,就一行字,连个记号都没有。"
"但我得去。"小满说。
"你去不了。"炜杰说得很直,"如果信是假的,茶棚里等着的就是抓你的人——抓住你,开庭那天,我就得拿状纸换你。"
小满咬着嘴唇,不出声了。
"所以这么办。"炜杰说,"我替你去。你躲在茶棚对面的面摊上,不露面。真是你舅,我把他带出来见你;是假的——"
"是假的怎么办?"
"是假的,就说明你舅出事了。"炜杰看着她,"那我就更得去,看看是谁在钓我,顺着鱼线,摸鱼。"
齐师傅在旁边开口:"要去可以,带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灯。巴掌大,竹骨白纸,没画花。
"问心灯。"老头儿说,"昨儿夜里扎的。人坐到灯下,心里真,灯苗平;心里假,灯苗歪。这东西几十年没人扎了,没人防。"
"齐师傅料到我今天要回来?"
"我料到砸铺子只是个开头。"老头儿把灯塞进炜杰手里,"后面的局,一个比一个脏。多长个心眼,总没错。"
李志成也开口:"后天我陪你去。我这条胳膊废了,眼睛不废。永生国际里的人,我认识一半。茶棚里只要坐着他们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的伤——"
"我说了,养伤也是打仗。"李志成咧嘴,"这就是养伤。"
炜杰没再推。他把这个安排记下:明面上他一个人进茶棚,李志成在街对面吃面,小满再远一站,公交站的牌子后头。三层。哪一层出事,另外两层都能看见。
打仗的架势,见一个亲人。
可如今他见谁,都得按打仗来。
……
当天夜里,炜杰坐在修好的柜台前,把手里的事理了一遍。
公堂挂了号,案号丰字第九号,七月十五开庭。查账权剩两次。功德钱欠两枚,月利一分。右眼押着。渡魂灯点过一次,青白色。
对面:顾惟深只剩一年命,要开外柜的堂;白问渠在暗处;账主闻到了味。
三个月,三件事。
第一,跟顾惟深谈。他要翻案,我也要翻案;他要吞永生国际,我要拆永生国际。吞完再拆,不矛盾。
第二,把账主钓出来。账精吃账,哪儿的账最肥?永生国际总账。总账在谁手里?这是接下来要弄清的。
第三,是私事。开庭那天,林世月挂账的两枚功德钱结清,小满的娘得到说法。这场堂,非赢不可。
他想起季掌柜那句话:账房不管过程,只管人到不到。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家小公司上市,也够一个局收网。
理到一半,里屋有动静。
小满没睡着。丫头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擦那把刀。
"睡不着?"炜杰问。
"嗯。"小满低着头,"师父,你说,我舅要是真的来……我该喊他什么?"
"喊舅。"
"他要是问我娘的事呢?"
"照实说。"炜杰说,"就说,你娘的案子,七月十五开庭。让他来听堂。"
小满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堂上……我娘能来吗?"
炜杰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账结了,念了了,她就能堂堂正正来听一回堂。不用躲着,不用隔着树。坐在那儿,听你喊她。"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刀身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一边擦一边说:"我等着。"
窗根底下,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期早过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小满白天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谁喊都不进屋。秦婆婆过来说:让她坐,她娘听得见。
这铺子如今住的人,个个都有等的人。等娘的,等师父平反的,等胳膊好的,还有他这个等开庭的。
小满在里屋睡着了,怀里抱着柳云章那把刀。齐师傅和李志成在前屋打呼噜,一老一少,此起彼伏。
铺子破是破了点,可像个家了。
炜杰吹了灯躺下。蒙着的右眼底下,一片安稳的黑。
睡前最后想了一遍那张纸条。
七月十五,带被告来。
好。他在心里说。那就带被告来。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