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道。很窄,很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
炜杰提着渡魂灯往里走。青白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三步,三步之外,全是黑的。道两边立着架子,一层一层,码满了蓝布面的账簿,一直码进黑里。
他数了数,光看得见的,就不下一万本。
这么多账。天下的账,原来都存在这儿。
他伸手想碰一本,指尖还没挨着,那本账自己往里缩了一寸。
"别碰。"前面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你的账,碰了就要还。"
炜杰收回手,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有光了。
红光。一间屋子,没门没窗,就那么敞着。屋里一张方桌,桌上两样东西:两本账,一支笔。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低着头,手里拨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不快,不慢,没有停的意思。
炜杰在门口站住,按季掌柜教的,把灯放在门槛外,抱着蓝布账簿进去,双手递上。
那人没接。算盘声没停。
"状放下。"声音也平平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名字。"
"炜杰。"
算盘声停了一拍。
"哪个炜?"
"火字旁,一个韦。"
那人翻开桌上左边那本账,拨了几页,看了看,又拨了几页。然后抬头。
炜杰这才看见他的脸。脸上没有别的,就一双眼睛,眼白是黄的,像旧纸。
"炜德山的外孙。"那人说,"随母姓。你爹是入赘的,死得早,你妈死得更早。你上头这三笔账,都结清了。今天你来,是替死人递状。"
炜杰心里一凛。一进门,家底就被翻完了。
"是。"
"告谁?"
"永生国际。外柜。账主。"
那人把蓝布账簿接过去,没翻,往桌上一放,压着。
"状我收了。开庭之前,有三件事,你听好。"
"您说。"
"第一,堂上审案,凭账不凭人。你递的证据,腰牌也好,供状也好,堂上一概不看。账房自会调出永生国际三十年的总账,一笔一笔对。对得上,你的状成立;对不上,状纸烧了,你欠的两枚功德钱照还。"
"明白。"
"第二,开庭那天,两本账都要到。"那人指了指桌上,"左边这本,是阳间的账,记人欠人的。右边这本,是阴司的账,记人欠鬼的。你的状子横跨两本账——你告的人,欠了活人的钱,也欠了死人的命。所以开庭那天,原告要到,被告也要到。"
"被告是永生国际,是外柜——"
"被告要到本人。"那人打断他,"账主。这个账,是他起的头,就得他来对。他不来,堂开不了。"
炜杰皱眉:"他要是不来呢?"
"所以是你要做的事。"那人重新拿起算盘,"开庭的日子定在头七之后,七月十五,中元。还有三个月。三个月里,你要让账主自己走进这个门。请也好,逼也好,套也好——账房不管过程,只管人到不到。"
"他是什么人,总该告诉我吧?"
算盘声停了。
那人抬起那双旧纸一样的眼睛,看了炜杰很久。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他缓缓道,"他的名字在右边这本账的第一页,除了他自己,谁念出来,谁的命就进了账。我只能告诉你三句话。"
"第一句,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是一本账成了精。"
"第二句,他吃过一个司员。三十年前,东郊账房,顾之。"
"第三句——"那人顿了顿,"他想吃第二个。你这个堂一开,你就是下一个司员。从你挂号那一刻起,他已经闻到味了。"
屋里静下来。红光跳了一下。
炜杰后背的汗下来了,但他的声音没抖:"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是给你的好处。"那人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左边那本账上写了几个字,"你的状挂号了,案号'丰字第九号'。开庭之前,你有一样权利:查账。阳间任何人的账,你可以来查三次。三次,自己省着用。"
"查谁的都行?"
"谁的都行。"那人说,"包括你自己。"
"包括顾惟深?"
"包括。"
"包括账主?"
那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他的名字在右边第一本,第一页。那一页,你看不了。看了,你的右眼就不是蒙布能解决的了。换一个问题。"
炜杰想了想:"我现在用第一次。"
"查谁?"
"顾惟深。"
那人看了他一眼,翻开左边那本账,拨了很久,停在一页上,推过来。
炜杰低头。他看不懂账上的字——那些字像蚯蚓,爬来爬去。但他认得数字。
一页账,三十年,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是总数,红笔写的:
"收,八千二百一十一笔。付,一笔。"
"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收了八千二百一十一笔账。香火,阳气,人命,地皮,都收。"那人说,"只付出去一笔。"
"付的什么?"
"二十六年前,付了一盏灯。"那人合上账簿,"他把他爹的魂,从外柜手里买回来,寄在灯里。买价,是他自己后半辈子的命。他的账上写得明白:顾惟深,卒于五十四岁。"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他今年多大?"
"五十三。"
离死,还剩一年。
"所以他不急了?"炜杰慢慢地说,"点灯大典,灯焰一晃,他说'爹,您急了'——其实不是他爹急。"
"是他自己急。"那人说,"他只有一年时间。一年里,他要开外柜的堂,替他爹翻案,再把永生国际整个吞下去。吞下去,他的账才能重记。重记了,他才不用死。"
"那我跟他——"
"你们不冲突。"那人说出一句让炜杰愣在当场的话,"你告的是账主,他告的也是账主。你俩,是可以坐一条板凳的。"
炜杰怔了半天:"他要吞永生国际,我要拆永生国际,怎么坐一条板凳?"
"那是你们活人自己的事。"那人重新拨起算盘,噼里啪啦,"账房只管开庭。出去吧。灯拿走。记住,七月十五之前,把账主弄进来。"
炜杰躬身退到门口,提起了渡魂灯。
灯光一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我外公的账,在哪本?"
算盘声没停。
"左边。已结。"
"那我呢?"
这一次,算盘声停了。停了足足三息。
"你这本账,"那人说,"不归我管。"
炜杰还想再问,红光忽然暗了。屋里只剩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越来越远。
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条窄道的入口。手里提着灯,怀里的蓝布账簿不见了,只剩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七个字:
"七月十五,带被告来。"
……
回到乱葬岗顶,天已经蒙蒙亮。季掌柜还坐在那张破方桌后面,桌上的酒没了。
"过了?"他问。
"挂了号了。"炜杰把纸条递过去,"但有个条件——开庭那天,账主本人得到。"
季掌柜看完纸条,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冷笑:"果然。告账,账主不到,堂不开。老规矩了。"
"你早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我说了,你就不敢挂号了。"她站起身,望着东边泛白的天,"三个月。把一本成了精的账弄进账房——小伙子,你前世是干什么的?"
"投行。"炜杰说,"专做一件事:把不可能上市的公司,弄上市。"
季掌柜回头看他。
"还有,"他问,"你查账的三次,用了几次?"
"一次。查了顾惟深。"
"查到什么了?"
炜杰把那一页账说了一遍:八千二百一十一笔收,一笔付。
季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盏灯换后半辈子的命。"她轻声说,"这个人,我小看他了。我以为他是外柜的狗,原来他是押上性命的赌徒。赌徒比狗难对付——狗会松口,赌徒不会。"
"但他也是可以谈的人。"炜杰说,"赌徒认价。"
"一个道理。"炜杰把纸条收进怀里,"把账主弄进账房,跟把公司弄进交易所,是一回事。你不用逮他,不用求他——你只要让他自己觉得,进来,比不进来的赚。"
"怎么赚?"
"我还在想。"炜杰望着东边。天光大亮,东郊的方向,那盏升起来的金灯已经看不见了。
"你这本账,不归我管。"炜杰忽然站住,"掌柜的,账房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季掌柜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字面意思。"她说,"天下的账都归账房管,总有几本不归。这种账,我听老人提过,叫'账外账'。"
"账外账是什么?"
"不知道。"他继续往前走,"知道的人,都不在了。别多想,多想折寿。你现在要操心的,是三个月怎么把账主弄进门。"
炜杰没再问。但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账外账。
"账房给了我一个消息。顾惟深,只剩一年命。"
季掌柜眯起眼。
"他也要告账主。"炜杰说,"仇人的仇人,就是帮手。下山吧,先回铺子。三天之内,我要去拜会一下这位顾老板——带着我外甥女。"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