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让显微镜倍数进一步提高,开始处理神经断端。
断端并非平整切口,其中一侧有短距离挫伤,外膜下还能看见细小出血。
如果直接把两端拉到一起,虽然表面能够缝合,内部神经束却可能错位。
林长生用极轻的动作修整失去活力的边缘,直到束膜结构重新变得清楚。
“缺损长度两毫米左右,自然位张力可接受。”
方锐重新摆正踝关节,避免因足部位置错误造成假性无张力。
林长生没有立即下针,而是逐束辨认颜色、粗细与走行。
他的满级骨诊术原本用于感知骨骼、筋腱与周围脉络,此刻在近距离显微视野下,对组织张力的判断更加精确。
不同神经束在普通人眼中极其相似,他却能从断端纹理与细微反应中分辨对应关系。
第一组束膜对接开始。
针线细得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林长生的手却没有出现任何多余颤动。
针尖穿过束膜边缘,只取足够固定的极小范围,没有带入内部神经纤维。
方锐屏住呼吸,连器械递送都比平时更轻。
第二组与第三组神经束依次对合,断端间没有明显旋转,也没有因拉扯形成缝隙。
江一帆负责术中神经电刺激测试,每完成一组便记录一次变化。
最初完全无反应的足底相关信号,逐渐出现极弱却可重复的波形。
“有信号了。”
江一帆盯着仪器,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记录,不代表功能已经恢复。”
林长生没有抬头。
手术室里没有人因这点信号提前庆祝。
神经修复最怕表面漂亮,实际张力错误,患者未来恢复还要经过漫长的轴突生长与康复。
最后一针束膜缝合完成后,林长生再次调整踝关节角度,观察神经对接处是否随活动受到牵拉。
在预设安全范围内,被动活动没有造成断端分离。
“胫神经对接完成,覆盖保护。”
方锐将时间报给巡回护士。
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两个多小时。
跟腱修复随后开始。
断裂跟腱的两端存在部分纵向劈裂,若简单端对端缝合,受力后极易再次撕开。
林长生先修整分叉纤维,再按照肌腱走行完成编织缝合。
缝线不是越紧越好,张力过大可能限制踝关节活动,也会影响局部血供。
张力太松则无法恢复有效跖屈力量。
方锐托住足部,按照未受伤侧的自然角度进行对照。
“再放松半毫米。”
林长生调整最外侧一组缝线,随后重新做被动跖屈测试。
修复后的跟腱随关节运动保持连续,没有出现局部打折与异常隆起。
“跟腱张力对称。”
方锐确认后才进行下一步固定。
最麻烦的仍是外侧腓骨肌腱。
腓骨短肌腱断端已经回缩进入狭窄腱鞘,常规牵拉难以找到,强行扩大切口又会增加软组织损伤。
方锐尝试以探查器沿腱鞘寻找,数次都只碰到水肿组织。
“残端位置比预想更高。”
“别扩大切口。”
林长生将手指放在外踝后上方完好皮肤处,沿肌腱走行轻轻触诊。
隔着皮肤和软组织,他一点点感受肌腱回缩后的张力变化。
骨诊术带来的细微反馈经指腹传回,他很快找到一处与周围组织不同的弹性阻滞。
“近端在这里,向上两点三厘米,贴着腱鞘前壁。”
方锐沿他说的位置送入细钩,第一次没有勾到。
林长生重新调整足部角度。
“外翻减一点,再进三毫米。”
细钩再次探入,随即带出一小段回缩的肌腱残端。
方锐看见以后,眼神明显一变。
“找到了。”
肌腱残端被温和牵出,没有额外撕裂周围组织。
林长生将腓骨长短肌腱分别辨清,先修短肌腱,再处理部分断裂的长肌腱。
两条肌腱共同参与足部外翻与稳定,缝合张力若不对称,患者未来行走时便可能反复崴脚。
林长生让方锐连续调整踝关节位置,分别测试中立位、轻度跖屈与轻度外翻状态。
腓骨长肌腱的张力稍高,他拆掉最外侧一针重新缝合。
“刚才那一针看着没问题。”
江一帆低声说道。
“静止时没问题,活动后会偏紧。”
林长生重新完成缝合,再做一次被动测试。
这一次,两条肌腱的滑动幅度基本一致。
手术进入最后清点与冲洗阶段时,已经接近凌晨五点。
伤口污染严重,林长生没有为了外观强行做过紧闭合,而是保留了合理引流与后续观察条件。
血管修补处再次接受血流检测,信号连续且管腔没有明显狭窄。
胫神经术中电信号较修复前有所恢复,虽然微弱,却能稳定重复出现。
跟腱与腓骨肌腱的被动活动测试全部通过。
左足颜色从最初的偏白逐渐转为正常,皮温也缓慢回升。
“记录末梢循环。”
“足背动脉可触及,胫后动脉多普勒信号清楚,毛细血管回填时间两秒。”
江一帆逐项报出结果。
林长生没有立即缝合最后一层,而是再次检查整个术野。
神经旁没有遗留压迫性血块,血管修补处无渗漏,肌腱缝线也没有卷入周围组织。
“被动活动最后一次。”
方锐托住宋一鸣的足跟,在保护范围内缓慢活动踝关节。
跟腱修复段连续,外侧肌腱滑动顺畅,血流信号没有因角度变化而中断。
林长生这才开始最后缝合。
凌晨五点零三分,伤口覆盖完毕,踝关节被固定在预定位置。
巡回护士核对手术开始与结束时间。
“四小时十七分钟。”
所有器械与缝针清点无误,高清录像完成双份存储。
林长生摘下显微放大镜时,鼻梁处已经留下明显压痕。
方锐的手术衣后背也被汗水浸透,江一帆连续记录四个多小时,手指早已发僵。
麻醉医生再次核对生命体征。
“患者循环稳定,可以准备转复苏室。”
林长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完最后一次左足血流与温度检测。
“前六小时每半小时检查一次末梢循环和敷料渗血。”
“神经功能不要急着反复刺激,等麻醉影响消退后再做基础评估。”
方锐将医嘱逐条确认。
“抗感染按污染性开放伤处理,换药和再次探查条件都准备好。”
“肌腱固定角度任何人不准擅自改。”
林长生把最终术式记录签完,才摘下口罩。
手术室外,宋一鸣的母亲在凌晨三点多便赶到了医院。
她一路没有换衣服,手里还攥着那份电子同意书的打印件。
女孩与两名警员一直等在走廊,出租车司机也没有离开。
手术室门打开时,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宋母冲到最前面,却在离林长生半步的位置硬生生停住。
“医生,我儿子的腿怎么样?”
“血管、神经、跟腱和外侧肌腱都完成了修复,目前血流已经恢复。”
宋母的嘴唇颤了几下。
“以后能正常走路吗?”
“手术只是第一步,神经恢复和肌腱康复都需要时间。”
林长生没有因为手术顺利便作出保证。
“目前能做的修复已经完成,接下来要防感染、防血栓、防粘连,还要按计划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