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显然仍在犹豫。
她相信省城权威的名气,却又害怕等待会耽误儿子的黄金修复窗口。
“能不能让我和刘教授再通个电话?”
“可以,但手术准备不会停止。”
方锐将当前检查结果整理成简短资料,经患者同意后发给家属指定的刘正阳教授。
几分钟后,刘正阳回电时正在外地参加学术活动,最快只能搭乘清晨航班,再转车赶来清溪镇。
他没有直接否定急诊手术,却表示这种复杂损伤最好由成熟的显微修复团队处理。
“先做清创和血管止血,神经肌腱等我到场再修,理论上更稳妥。”
方锐开着免提,手术室内几名医生都听见了这句话。
“胫后动脉不是完全断裂,目前还有部分血流,单独止血可能需要结扎或临时修补。”
“先保肢体血供,神经修复可以延后。”
电话那边的刘正阳语气谨慎。
“如果你们没有足够显微神经吻合经验,不建议在急诊条件下强行完成。”
宋母像是抓住了决定依据。
“林医生,能不能按刘教授说的,先止血再等他?”
林长生没有与电话另一端争论资历,只重新说明分期手术的代价。
“二次手术意味着再次麻醉、再次分离,神经断端也会经历更长时间的水肿与污染。”
“那你有把握一次修好吗?”
宋母问得很慢。
“我能保证按现有条件尽最大可能完成,但不能保证最终恢复到受伤前。”
电话那边再次沉默。
病床上的宋一鸣突然伸出手,示意拿过手机。
他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声音却比刚才清楚。
“妈,让林医生做。”
“你别逞强,你懂什么手术?”
“我听懂了,等下去更差。”
宋一鸣闭了一下眼睛,疼痛让他的呼吸不断发颤。
“是我自己的腿,我信他。”
电话那边传来女人失控的哭声。
“你要是以后走不了路怎么办?”
“那也是我今天自己选的,不怪你。”
宋一鸣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紧。
“妈,签吧。”
宋母哭了很久,最终同意医院立即手术。
电子知情同意先完成远程确认,她也承诺赶到后补签纸质文件。
宋一鸣本人意识清楚,随后在手术同意书上亲自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却还能辨认。
林长生在主刀位置签字,方锐担任第一助手,江一帆负责术中监测与器械配合。
手术方案被拆成四个关键部分,彻底清创、血管修补、神经对接与肌腱重建。
任何一步发现组织条件不允许继续,都要立刻调整方案。
“全程录像,术野与监护数据同步保存。”
赵广平赶到手术室外,补充了证据留存要求。
“患者涉及刑事案件,原始资料必须双份封存。”
午夜十二点四十六分,宋一鸣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完成后,左下肢被重新摆位,伤口周围的污染范围在灯光下看得更加清楚。
刀口边缘并不整齐,部分皮下组织已经被暴力拉裂,深处混有细小砂石与纤维。
方锐先完成扩大暴露与初步清创,将明显污染和失活组织逐层去除。
清创不能太少,否则感染风险极高,也不能为了追求整齐切掉仍有活力的重要组织。
林长生站在主刀位,没有催速度。
“这块先保留,看边缘渗血。”
方锐用细小器械轻触组织,确认仍有微弱活性后将其暂时保护。
冲洗液一遍遍带走血块与污染物,术野逐渐清晰。
跟腱断端首先显露出来,上端回缩明显,下端靠近跟骨附着处仍保留足够长度。
胫后动脉外侧壁存在撕裂,裂口不算长,却因周围组织牵扯持续出血。
胫神经位于更深位置,主要神经束被利刃切断,断端夹杂血肿与少量污染。
外侧的腓骨长肌腱部分断裂,短肌腱几乎完全断开,并沿腱鞘向近端回缩。
方锐看清全貌后,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比影像还复杂。”
“伤口横跨后内侧到外侧,表面只有一条,深层是分段受损。”
林长生让巡回护士记录每一处发现。
此时止血带尚未完全加压,残余出血仍在影响术野。
若直接提高止血带压力,虽然能迅速获得清晰视野,却可能增加本就受损神经和微循环的负担。
林长生取出玄霜银针,在已经完成消毒且远离切口的位置落针。
踝关节上方三处,足部安全区域三处,共六针。
银针并未进入手术切口,也没有干扰无菌操作范围。
方锐已经见过林长生以针灸辅助急救,并未多问,只观察出血与监护变化。
林长生指尖轻转针柄,将自身内气极细地送入局部。
温阳之气没有直接冲击断裂组织,而是沿尚存的细小脉络缓慢铺开。
原本杂乱渗血的创缘逐渐变得可控,足底残余血流却没有因此下降。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数据,又核对一次末梢血氧与温度。
“循环稳定,左足末梢温度没有继续下降。”
“开始修血管。”
林长生换上显微放大镜,手术显微镜也被推到最合适的位置。
胫后动脉裂口周围的挫伤边缘被极少量修整,保留了最大程度的有效血管长度。
他使用极细的血管缝线,从裂口最深处开始逐针修补。
每一针的进出距离保持一致,针尖穿透血管壁的深度也没有明显偏差。
方锐负责牵开与冲洗,几乎不需要提醒便能提前调整角度。
血管壁很薄,伤口又处于不规则牵拉区,任何一次缝合过紧都可能造成管腔狭窄。
林长生没有追求快,第一针落下后便重新检查对合边缘。
第二针与第三针依次完成,裂口逐渐闭合,却没有被缝线勒出褶皱。
“解除近端阻断十秒。”
方锐照做,少量血液通过修补段,没有出现明显喷漏。
多普勒探头随即检测到连续血流信号。
“胫后动脉血流恢复,波形暂时稳定。”
江一帆将时间与数据完整记下。
血管修复完成只是第一道关,真正决定足底感觉与精细控制的胫神经仍在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