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陈小虎额头全是汗,嘴唇发干,脉搏却没有最初那般急乱。
“疼得厉害就说,不用硬撑。”
“我怕说了要多收钱。”
陈小虎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方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抢救时谈费用。
“先治伤。”
“其他事情等伤情稳定再说。”
陈小虎点点头,双手紧紧抓住床单。
林长生取针在远端安全穴位落下两针,又让他跟着缓慢呼吸。
“吸气别太深,呼气放慢。”
陈小虎照着做了几次,绷紧的腿部肌肉逐渐松开。
护士趁机继续处理附着物,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另外两名轻伤员分别叫何飞与孙乐,都是火锅店刚入职不久的传菜员。
油锅倾倒时,他们试图去拉旁边的人,肩颈与手腕被飞溅的热油烫伤。
两人的创面面积不足百分之五,生命体征稳定,被安排在黄色处置区观察。
陆晨曦完成最重伤员的时间记录后,主动去核对五人的身份信息。
五个人年纪最大的二十七岁,最小的孙乐才十九岁。
除了周大勇干了两年,其余几人入职时间都没有超过三个月。
“家属电话都能联系上吗。”
“我爸妈不知道我在这里干活。”
孙乐缩着肩膀,声音很低。
“先联系能替你处理医疗决定的人。”
“我妈身体不好,能不能晚点说。”
陆晨曦没有强迫他立刻拨号,只把情况如实写入记录。
“你现在伤得不重,但后面可能起疱,需要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我联系我哥行吗。”
“可以。”
孙乐拿出屏幕已经摔裂的手机,打电话时还在反复强调自己没事。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不信,连续追问了很久。
孙乐最后只好把手机交给护士,由护士说明目前伤情与观察要求。
另一边,火锅店领班站在急诊通道外,手里不停接打电话。
他先联系店长,又联系老板,还要回答几名伤员家属的询问。
“人都送到了,最重的还在抢救。”
“不是我让他们动油锅,是后厨那边自己安排的。”
“监控有,现场也没清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在回避周围人的目光。
方锐从抢救区出来时,领班立刻迎上去。
“医生,他们有没有生命危险。”
“最重的一人需要严密监护,另外四人暂时稳定。”
“能不能都在这里治。”
“是否留院看伤情,不看你们店里的安排。”
领班连忙点头,随后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最重那个大概要住多久。”
“现在估不出来。”
“那费用……”
方锐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先去窗口登记单位信息,把五人的身份证明与受伤经过如实填写。”
“老板还没到,能不能等他来。”
“可以等,但不能影响治疗。”
领班看了一眼抢救区,只能先去办理登记。
批量伤员进入急诊后的第四十分钟,五人的第一轮评估全部完成。
方锐在白板上逐项标记风险。
周大勇为重点监护对象,需要警惕低血容量、创面进行性加深与感染。
马小东重点保护手功能,防止肿胀压迫与后期瘢痕挛缩。
陈小虎的足背创面需要持续观察深度,同时避免不规范外用物导致污染。
何飞与孙乐伤势较轻,但仍需完成清创、破伤风风险评估与短期留观。
“不要因为后两个人面积小就提前放走。”
方锐看向参与处置的年轻医生。
“热油温度高,初期创面深度可能判断不足。”
“今晚至少复评两次。”
江一帆在旁边补充了手足功能检查要求。
“涉及关节与手指的,每次换药前后都要记录活动度。”
“照片必须标注时间,不准只写功能正常。”
陆晨曦跟在两人身后,把每项要求写入批量接诊复盘表。
她原本只打算多留两个小时,如今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没有人专门提醒她回去,抢救区也确实需要一个熟悉记录流程的人。
但她没有借机参与超出能力范围的操作。
凡是清创、用药与创面深度判断,她都只负责记录与复述。
这两周急诊轮转教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敢动手,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动手。
林长生重新来到周大勇床边时,第一阶段补液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患者血压保持稳定,心率从一百三十多次逐渐降到一百一十次左右。
导尿后最初尿量不多,颜色偏深,需要继续观察后续变化。
“冷不冷。”
“有一点。”
周大勇身上不能随意覆盖普通棉被,护士已经调整室温并使用专用保温措施。
林长生检查他的舌色与脉象,又看过方锐记录的补液方案。
“脉还浮散,补液速度先别降。”
“我也打算看下一小时尿量。”
方锐把记录板递了过去。
两人的判断方向一致,却没有因此省略任何核对步骤。
烧伤补液不能只看公式,也不能只看一时血压。
患者体重、尿量、心率、末梢循环与精神状态都要持续调整。
林长生的针灸只能帮助稳定应激与气机,不能替代正规的液体复苏。
“他右腰这块颜色在变。”
方锐指向创面边缘。
原本鲜红的区域里出现了一小片颜色偏淡的部位,痛觉也较周围迟钝。
“可能比初评更深。”
“先标边界,两个小时后对照。”
林长生没有急于给出固定结论。
创面在早期可能继续变化,过早承诺伤势轻重没有意义。
周大勇听见两人的对话,眼神又紧张起来。
“是不是要割掉一块肉。”
“现在没人说要割。”
方锐俯身看着他。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补液,哪里更疼、哪里发麻都及时说。”
“我不敢睡。”
“能睡就睡,监护仪不会跟着你睡。”
周大勇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因创面疼痛皱起眉头。
林长生在他的针位上轻轻调整了一次。
“别急,先把这一夜熬过去。”
“林医生,我听过您。”
周大勇的呼吸平稳一些后,认出了站在床边的人。
“店里有人买过你们医院的药。”
“认得我也不能少做一次检查。”
“我不是想走后门。”
“那就好好躺着。”
周大勇闭上眼睛,紧绷的下颌终于稍微放松。
急诊科的批量接诊流程并没有因林长生到场而改变。
检验结果分批返回,护士逐项核对,异常指标由方锐与值班医生复查。
五名患者的基础肝肾功能暂未见明显异常。
周大勇的血液浓缩表现需要结合补液后结果继续判断。
陈小虎因疼痛与紧张出现短暂血压升高,在清创与镇痛后逐渐回落。
马小东最担心自己的手,几乎每隔几分钟便尝试活动一次。
江一帆发现以后,直接将他的双手按回抬高支架。
“我让你配合检查,不是让你反复试手。”
“我怕等会儿就动不了了。”
“你这样一直动,水疱破了更麻烦。”
马小东不敢再试,眼睛仍盯着自己的指尖。
“以后还能切菜吗。”
“现在末梢循环与肌腱活动都在,先把创面养好。”
“我一天不干活就没工资。”
“那也不能今天烫伤,明天拿刀。”
江一帆见他还想说话,语气稍微缓了些。
“恢复期间会安排功能训练,按要求做,比你自己瞎练更有用。”
马小东这才点头。
接近晚上九点,火锅店老板终于赶到医院。
男人四十多岁,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显然来得很急。
他先在通道口问了领班几句,随后便要进入抢救区。
护士将他拦在门外,要求先进行身份登记。
“我是他们老板,我得进去看看。”
“抢救区不能随意进入。”
“人是在我店里伤的,我总得知道情况。”
“医生会统一说明,您先等通知。”
男人焦急地走了几个来回,又拿出手机连续打电话。
他没有当场推卸责任,也没有像领班那样急着询问能否少住院。
可登记五名伤员时,他在单位责任一栏停了很久。
“这里一定要现在签吗。”
窗口人员看了一眼表格。
“这里只确认伤员由你们店里送来,不是事故责任认定。”
“那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