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写下名字,又拿出营业执照信息供工作人员登记。
赵广平接到急诊报告后,也从行政楼赶了过来。
他没有干预医疗判断,只先确认药品、敷料与病床是否够用。
“烧伤敷料库存能撑多久。”
“这五个人前期够用,若后续连续收治,特殊敷料需要补货。”
急诊护士长把库存表递给他。
“今晚就联系供应商,明早送第一批。”
“住院部床位呢。”
“能腾出五张,最重的安排靠近护士站。”
“单独留一张备用床,防止病情变化需要增加设备。”
赵广平逐项安排完,才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的伤员。
餐厅开业第一天,全院都在讨论热饭与新福利。
谁也没想到,晚上便一次送来五名后厨工人。
这些年轻人每天站在灶台与油锅旁边,为别人端出热腾腾的饭菜。
轮到他们受伤时,却连正规治疗需要多少钱都不敢问。
“老板到了没有。”
“在外面等。”
“先别让他去跟伤员谈赔偿,今晚只谈病情。”
“已经提醒了。”
赵广平点点头,又让收费处把五人的费用分别记录。
工伤责任、保险情况与单位承担比例尚未确认,账目绝不能混在一起。
医院可以先救人,却不能因为情况紧急便让后续凭证变得混乱。
十点半,周大勇完成第一次创面处理。
清创过程比预计更久,右侧腰腹的深度需要继续观察。
方锐没有贸然去除尚可保留的组织,只完成必要清洁、覆盖与保护。
处理结束后,周大勇的疼痛评分有所下降,尿量也开始改善。
林长生再次诊脉,发现先前浮散的脉象已有收敛趋势。
“今晚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完全过去。”
“我安排护士一对一看前六小时。”
方锐摘下外层手套,额头已经见汗。
“市烧伤中心留了绿色转诊通道。”
“该转就转,不要为了证明医院能治硬留。”
“明白。”
两人说话时,周大勇已经因疲惫睡了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仍有波动,却保持在可控范围。
另外四名伤员也完成了创面处理。
何飞与孙乐可以留观,不需要立即住院。
马小东与陈小虎则因手足关键部位受伤,被安排进入病房观察。
五个人从同一辆面包车送来,最终按照伤情被分到不同区域。
火锅店老板直到这时才获准听取统一说明。
方锐没有使用含糊的轻伤重伤,而是把每个人的风险逐项讲清楚。
“周大勇烫伤面积约百分之二十二,目前循环稳定,但前二十四小时仍有休克与创面加深风险。”
“马小东双手受伤,面积不大,重点是手功能保护。”
“陈小虎双足与小腿受伤,后续行走功能和感染风险要持续评估。”
“另外两人伤势较轻,今晚留观后再决定是否离院。”
火锅店老板听到百分之二十二时,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大勇会不会需要植皮。”
“现在不能确定。”
“要住很久吗。”
“同样不能确定。”
“市里烧伤医院是不是更好。”
“达到转诊条件我们会立即转,目前院内处理符合会诊意见。”
方锐将远程会诊记录放到桌上,没有让对方觉得医院是在勉强留人。
“如果你们家属想转,也可以提出,我们会评估转运风险。”
老板搓了搓手,没有马上表态。
“他们家属有几个明天才能到。”
“今晚由谁负责联系。”
“我负责。”
“所有病情变化都会通知登记联系人,电话必须保持畅通。”
老板连连点头。
领班站在他身后,神情仍旧不安。
“方医生,事故原因我们店里会查。”
“那是你们和监管部门的事。”
“医院只负责伤情。”
方锐说完便转身返回抢救区,没有接受对方递来的烟。
凌晨前,第一轮批量接诊终于进入相对平稳阶段。
陆晨曦核对完最后一个时间点,才发现自己的晚饭还放在值班冰箱里。
她走回餐厅时,正常供餐窗口早已关闭。
夜班窗口仍亮着一盏灯。
食堂师傅接过她的饭盒,重新加热后又添了一小碗热汤。
“鱼就别反复热了,给你换一份刚做的肉末蒸蛋。”
“这不算多拿吗。”
“你那份鱼没动,按夜班换餐登记。”
食堂师傅指了指旁边的记录本。
陆晨曦坐下以后,才察觉自己的手指因连续书写有些发僵。
急诊那边还有人值守,她只有十五分钟吃饭时间。
可热汤下肚时,她仍想起晚上最初的那顿饭。
那时她只是觉得值班不再煎熬。
如今她才明白,一顿按时留着的热饭,不只是福利表上的一行字。
它能让完成抢救的人在下一次站起来时,手里还有力气。
江一帆晚了几分钟才过来。
他的夜班餐已经单独留好,面条没有提前下锅,避免泡得太软。
“记录交了吗。”
“交了,五个人的受伤时间、首次处置和每次复评都核过。”
“最慢的是哪一步。”
“第三名伤员入院后,身份登记和创面处理同时进行,我差点把牙膏清除时间写成清创完成时间。”
“怎么发现的。”
“护士的操作记录和我的时间不一致,我重新调了处置区监控。”
江一帆点点头,拿起筷子。
“明天复盘时自己先说。”
“好。”
“还想留急诊吗。”
陆晨曦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吃完一口蒸蛋。
“想。”
“今晚你只做记录都忙到现在。”
“所以更该学快一点。”
“急诊最怕的就是为了快而快。”
江一帆看了她一眼。
“明天轮转结束考核,先看你能不能把今晚六个判断慢下来。”
“不是五名伤员吗。”
“第六个判断是你自己该不该超时留下。”
陆晨曦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主动加班只会得到肯定。
“急诊需要人,你留下没错。”
“但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三个小时,后面如果判断能力下降,留下也可能添乱。”
“那今晚我应该走吗。”
“八点时不用走,十二点前必须交班。”
江一帆把热面拌开,语气很平常。
“肯吃苦不是唯一标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休息也算能力。”
陆晨曦认真记下这句话,没有为自己的加班辩解。
两人吃完饭回到急诊时,火锅店老板仍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手里拿着收费窗口打印的预交提示单,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领班站在旁边,低声说着店内监控与工伤登记的事情。
看到医生经过,两人立刻停下交谈。
陆晨曦没有听清他们前面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保险两个字。
周大勇的母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陈小虎的妻子也从邻县出发。
马小东没有结婚,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他坚持不让医院深夜通知老人。
五名伤员来自三个不同省份,工资结算方式也不完全相同。
有人签了劳动合同,有人还在试工期。
有人由店里统一购买保险,也有人自己都说不清是否参保。
这些信息暂时不影响创面处理,却会在天亮以后变成另一场麻烦。
赵广平看过预交记录,没有催促任何一名伤员家属缴费。
“急救用药和必要处置照常走。”
“收费项目逐笔记清,任何人不准口头减免,也不准先让伤员停药。”
收费处工作人员点头,将五人的账户分别标记为急诊待核。
林长生巡完病房,最后来到周大勇床前。
年轻人已经醒了一次,正小口喝着护士按要求给的水。
“尿量比上一小时好。”
方锐把最新记录递过来。
“心率还快,但没有继续上升。”
“右腰创面呢。”
“边界暂时没扩大,明早再判断深度。”
林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加针。
患者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监护,不是为了显示手段而反复治疗。
他走出病房时,火锅店老板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林医生。”
“有事找值班主任。”
“我就是想问问,他们今晚的治疗不能停吧。”
“人还在医院,为什么要停。”
老板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欲言又止。
“那就好。”
林长生没有追问他在担心什么,只提着保温杯向外走去。
走廊尽头的新餐厅仍为夜班人员留着灯。
另一侧的收费窗口前,五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费用清单整齐放在文件夹里。
药品、敷料、监护、检验与清创项目才记录了最初几小时。
真正漫长的治疗尚未开始。
伤员家属也还没有全部赶到。
至于这些年轻人是否有完整劳动合同,火锅店购买的保险能覆盖多少,后续治疗费用最终由谁承担,此刻还没有任何人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