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宏翻到安全指标汇总页,肝肾功能与心血管数据没有出现显著异常。
个别患者的轻微波动都在生理与检测误差范围内。
冯建波自行加量后的口干烦热,也作为真实世界补充病例附在报告后面。
“如果只看符合用药要求的人,数据会更高。”
“没必要。”
“百分之九十四已经远超预期。”
唐正宏指向夜尿与睡眠两项曲线,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而且不仅是主观改善,夜间起床次数与连续睡眠时长都有完整记录。”
“先看三个月。”
“这批人最早已经超过三个月,停药后的维持情况也不错。”
“不错不是结论。”
“我知道,所以论文里只写阶段观察。”
唐正宏把另一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是一份已经完成的论文初稿。
题目没有使用补肾壮阳等容易引起误解的词语,而是聚焦培元固精丸对中老年夜尿伴疲劳人群的临床观察。
研究设计、纳入标准、排除条件与统计方法写得十分完整。
无效病例与干扰因素也没有被隐藏。
“我准备投国内顶级中医药期刊。”
“你自己决定。”
“通讯作者写您。”
“不写。”
唐正宏显然早有准备,却还是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
“方子是您做的,临床路径也是您定的。”
“研究方案是你们做的。”
“共同通讯作者。”
“不用。”
“林医生,这不是给您挂虚名。”
唐正宏将论文翻到作者贡献一页。
“没有您,整个项目不会存在,通讯作者负责的不只是写文章,还包括研究理念与结果解释。”
“医院年轻人做了多少事。”
“韩笑参与研究管理,沈若晴参与临床评价,统计与药理人员也都按贡献署名。”
“那就够了。”
“您真不要名。”
唐正宏看着林长生,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
林长生喝了一口杯里的枸杞水,目光始终落在那份原始数据上。
“名字多一个,患者不会多好一分。”
“可论文发表以后,学术责任也需要有人承担。”
“方子的责任我承担,论文的责任谁写谁承担。”
唐正宏沉默片刻,最终没有继续强求。
“那至少在致谢里明确写出方剂来源。”
“写清溪镇中医专科医院。”
“只写医院。”
“只写医院。”
唐正宏靠回椅背,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人为了通讯作者能争半年,您往外推都不带犹豫。”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行,致谢中写明方来自清溪镇中医专科医院,研发与临床管理由院方团队完成。”
“可以。”
“数据使用还按原协议,双方共同保留。”
“可以。”
“论文投出以后,媒体如果来问。”
“等审稿结束再说。”
“如果期刊要求补充更长随访。”
“照实补。”
“如果要求删掉无效患者提高一致性。”
“不删。”
唐正宏笑了一声,把这些要求全部记在修改清单上。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论文在三天后正式投向国内权威中医药核心期刊。
投稿系统显示进入编辑初审,没有任何媒体得知消息。
唐正宏团队也没有提前对外发布百分之九十四这个数字。
清溪镇继续按照原计划完成后续随访,没有因为初期结果漂亮便扩大适应证。
赵广平倒是拿着财务报表与研究摘要,终于把二期工程款全部按节点支付。
拖了近两个月的住院楼内部装修重新开工。
急诊扩建所需的监护设备也完成第一轮公开招标。
医院账面仍旧留有充足流动资金,不再需要等下一笔拨款才能采购药材。
“这回算真正站稳了。”
赵广平站在施工楼前,看着工人重新搭起防护架。
“至少不用再担心哪天发不出工资。”
韩笑核对完工程进度表,提醒他下一笔付款仍需验收。
“您别一高兴就提前签字。”
“我现在看见签字就想到药监核查,谁敢提前。”
“那就好。”
“你们一个个跟林老学得越来越会管我了。”
赵广平嘴上抱怨,还是老老实实把文件交回工程办公室。
财务压力缓解以后,医院没有急着继续扩大培元固精丸。
林长生将注意力转向了门诊里另一组数量不断增加的患者。
更年期女性的失眠、潮热、心悸与情绪波动,长期被很多人当成只能忍过去的小问题。
部分患者自行购买激素或保健品。
有人害怕激素风险而完全拒绝正规评估,也有人把所有不适都归结为更年期。
门诊记录里,真正需要先排查甲状腺、心血管与妇科器质性疾病的人并不少。
林长生让韩笑整理了近半年的相关病历。
最终筛出的一千多份记录中,失眠与潮热出现频率最高。
其次是心烦、盗汗、胸闷、乏力与注意力下降。
相同症状背后的病机并不完全一样。
有人以阴虚内热为主,有人兼脾虚湿困,也有人情志郁滞明显。
如果只做一款追求快速镇静的产品,很容易掩盖真正风险。
“先做基础调理,不碰需要明确专科治疗的人。”
林长生在初步研发会上划出第一条边界。
“所有异常出血、持续胸痛、明显心律失常与甲状腺指标异常,先转专科。”
“目标症状定失眠还是潮热。”
沈若晴翻着病例汇总表,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不能贪多。”
“以宁神与调节夜间虚热为主。”
“药名呢。”
“宁神归元饮。”
赵广平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看了一眼财务估算。
“这次还是院内制剂。”
“先做方。”
“我就是先问问。”
他很识趣地把后面关于定价与产线的话咽了回去。
当晚,林长生独自进入随身药园。
升级后的八亩药田已经按照药性重新分区。
铁皮石斛生在偏阴润的区域,枝条挺直,表面泛着淡淡光泽。
灵芝则长在药园另一侧的腐木区,菌盖厚实,药气平稳。
林长生没有直接采收最老的几株。
用于后续可复制制剂的方子,不能过度依赖药园中特殊年份的药材。
他只取少量药性稳定的石斛与灵芝,用于判断配伍方向。
铁皮石斛益胃生津,可缓虚热与口燥。
灵芝补气安神,药性平和,适合长期状态调整。
两味药作为君药,一润一和,却仍缺少引阴入夜与疏解郁滞的部分。
林长生又从药园里取了少量丹参,回到石桌旁逐味推演。
女贞子、酸枣仁、茯神、百合与陈皮依次被写入备选。
药味不宜过多,更不能为了覆盖所有症状把方子堆得臃肿。
第一版配伍偏于滋润,对脾虚湿重者可能不适。
第二版增加理气化湿,却让宁神之力显得不足。
林长生连续调整数次,始终没有正式定方。
研发记录中只留下了三个基础方向。
阴虚虚热型、脾虚夹湿型与肝郁扰心型。
宁神归元饮可以作为基础框架,具体使用仍需保留临床分型。
第二天,韩笑拿到初稿以后没有急着安排试制。
她先从病历库中寻找可能符合条件的患者,又单独列出高风险排除项目。
培元固精丸带来的经验,让整个团队少走了许多弯路。
没有人再把有效率当成研发第一目标。
所有人先讨论的,都是谁不能用,什么时候必须停。
宁神归元饮的研发就这样低调开始,没有对外发布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