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监核查结束后的第三天,毕业生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起因是程宇轩连续三次病历考核不合格,被科主任要求重新参加基础培训。
他第一次漏写高血压患者的药物过敏史。
第二次把影像报告中的陈旧病灶当成当前主要诊断。
第三次更严重,患者入院记录里已经写明长期使用抗凝药,他却没有在术前风险栏中单独标注。
科主任没有给他第四次补录机会,而是直接把三份病历放到了规培考核组。
若下个月仍不能达到要求,他的规培时间很可能延长。
程宇轩回到宿舍以后越想越气,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有些医院不考核,所以新人显得轻松,真正的大医院谁不是从病历和规范里熬出来的。”
群里沉默了片刻。
有人发了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很快又撤了回去。
陆晨曦看到了消息,却没有回应。
她当天刚刚独立完成一名慢性胃炎患者的全套初诊。
患者胃脘隐痛半年,稍吃生冷便会腹泻,平时又容易口干口苦。
陆晨曦最初判断为脾胃虚寒夹少许郁热,没有直接照搬温中散寒的常用方。
她详细询问了疼痛与饮食关系,又核对患者长期服用的两种西药。
舌淡胖而边有齿痕,苔薄黄不厚,脉象缓弱中带少许弦意。
她最终采用温中健脾为主,少佐疏肝清郁的思路。
整份病历从主诉到风险排查都由她独立完成。
韩笑复核以后,只将其中一味陈皮的剂量从九克改为六克。
“为什么减陈皮。”
“患者口干不重,九克应该也不会伤津。”
“不会伤,不代表最合适。”
韩笑把患者近一个月的饮水与睡眠记录推到她面前。
“她晚上容易醒,醒后口干,舌苔又不厚,理气燥湿只能点到为止。”
陆晨曦重新看了一遍,随即在病历旁边写下调整理由。
“六克够用了。”
“对。”
“其他地方没问题吗。”
“暂时没有。”
韩笑在复核栏签下名字,又注明七天后必须复诊。
“这是你第一份只改一味药剂量的完整处方。”
陆晨曦抬起头,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算通过了吗。”
“患者好转才算第一步通过。”
她点点头,把那点刚升起来的得意重新压了下去。
群里的消息仍在继续。
程宇轩见没人回应,又发了一句。
“乡镇医院让新人开几个常见病方子,就能包装成独立接诊。”
许嘉木看到以后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他本想把清溪镇的复核流程与淘汰标准发出去,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陆晨曦连第一份只改一味药的处方都没有在群里炫耀。
这种时候争几句没有任何意义。
当天晚上,患者服下第一剂药后没有出现不适。
第三天复访时,胃脘隐痛减轻,餐后胀满也有所缓解。
陆晨曦把每一项变化重新录入病历,没有将偶然一天的好转直接写成有效。
第七天患者按时回院,症状改善接近一半。
韩笑让陆晨曦独立完成第二次调整,只在最后审方时提醒她暂时不要增加温药。
这份完整病例随后被纳入新人的试用期考核材料。
同一时间,程宇轩还在办公室里修改第三份不合格病历。
他将术前抗凝风险补进记录,却忘了同步修改围手术期计划。
主治医生检查以后,又把文件退了回来。
“你不是在改错字,要把整个诊疗逻辑重新走一遍。”
“原来的检查已经做完了,现在补上不就行了吗。”
“病历不是给检查组看的,是让后来接手的人知道患者有什么风险。”
程宇轩低着头,没有再争辩。
“如果你一直觉得写病历只是熬资历,那延长规培也解决不了问题。”
主治医生说完便转身离开。
程宇轩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红色退回标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再次打开毕业生群,陆晨曦仍然没有回复他。
这份沉默比公开反驳更让他不舒服。
……
唐正宏团队的统计人员是在核查结束一周后再次来到清溪镇。
前瞻性临床观察首批纳入六十名患者,已全部完成阶段随访。
这些患者年龄从三十八岁到七十七岁不等。
主要观察指标包括夜尿次数、睡眠连续性、疲劳程度、腰膝症状与日间精神状态。
客观安全指标则覆盖肝肾功能、心率、血压、前列腺相关检查与合并用药变化。
为了减少患者期待对结果的影响,症状评分由两组人员分别完成。
清溪镇负责日常随访,唐正宏团队负责阶段复核。
两边数据在统计结束前互不修改。
所有停药、失访与中途改变生活习惯的患者,也都保留在原始分析中。
六十人里有两人因工作原因漏服超过三天。
一人中途自行购买其他补品,被列为明显干扰因素。
另有三人症状改善不明显,却没有出现任何安全指标异常。
按照预先制定的加权评价标准,首批患者总有效率为百分之九十四。
夜尿次数平均下降最明显,睡眠连续性与疲劳评分紧随其后。
前列腺体积并没有出现统计学意义上的明显变化。
这一点反而印证了林长生最初的判断。
药物改善的不是单一器官结构,而是患者整体气化、睡眠与恢复状态。
唐正宏拿着统计报告来到医院时,神情比第一次更加认真。
他没有先去行政楼,而是直接在门诊外等到林长生看完上午最后一名患者。
“首批结果出来了。”
“下午谈。”
“我已经等了一上午。”
“那就再等一会儿。”
林长生收好桌上的处方,提着保温杯去了食堂。
唐正宏的助手看得有些发愣。
“教授,要不我们先回会议室。”
“先吃饭。”
唐正宏没有生气,反而跟着去了普通职工窗口。
下午一点半,双方在小会议室坐下。
统计报告一共一百多页,原始数据另装了三只文件夹。
唐正宏没有先说百分之九十四,而是把六名效果不明显或存在干扰因素的患者逐个列出。
“这两人漏服时间较长,按方案本可以排除。”
“为什么没排。”
“您之前说不能为了数字好看随意排除。”
“那就留着。”
“还有一名患者中途服用了来路不明的男性保健品,血压短期升高。”
“是否与培元固精丸相关。”
“停掉保健品后恢复,继续基础型未再升高,目前判断关联性很低。”
“照样写进安全记录。”
“已经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