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木与陆晨曦的试用期考核,也在这段时间进入最后一周。
考核内容没有统一笔试,而是抽取过去三个月参与过的真实病例。
每个人需要完整复盘三例处理正确的病例与三例出现偏差的病例。
许嘉木抽到的第一份,正是当初那名他险些当作普通腰痛处理的高坠患者。
他已经能够清楚指出自己当时遗漏了骨盆损伤与隐匿性出血风险。
第二份病例是跟风购买培元固精丸的年轻患者。
他最初花了太多时间解释药物,却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患者长期熬夜与焦虑问题。
第三份则是他独立分诊成功的一名急性胰腺炎患者。
面对考核组追问,他没有只说判断正确,而是逐项解释了哪些表现提示不能留在普通门诊。
陆晨曦抽到的病例里,有那名异位妊娠高危患者。
她将自己当时看到的脸色、步态与按压反应全部复述出来。
问到若患者拒绝急诊检查怎么办时,她给出了告知风险、留存记录、联系家属与持续观察的完整步骤。
最后一份便是慢性胃炎患者。
她没有回避自己对陈皮剂量把握过重的问题。
“如果韩老师没有修改,九克也未必会立刻出现不良反应。”
考核组里的沈若晴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认为这是错误。”
“因为患者当时不需要九克,处方不是只看会不会出事。”
“以后再遇到类似患者呢。”
“先看口干、舌津、睡眠与湿象,再决定理气药用量。”
沈若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一行字。
两人的最终成绩都达到留院标准。
赵广平亲自把正式录用文件送到他们手里。
“工资还是没有三甲高,宿舍也没变大。”
“赵院长,您每次留人都先说缺点吗。”
许嘉木接过文件,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说清楚,省得你们以后找我退货。”
“我不退。”
陆晨曦把文件认真收进资料袋。
“我申请下一阶段去急诊轮转。”
“你现在内科初诊刚稳定,为什么想去急诊。”
“我风险识别还不够快。”
赵广平没有当场答应,而是让她先写正式申请。
当天晚上,陆晨曦便把申请交到了江一帆手里。
江一帆看完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急诊不是病例多就能学得快,你可能一个月都只能做记录。”
“可以。”
“夜班多,遇到重症也不一定让你动手。”
“我先看。”
“被骂呢。”
“错了就改。”
江一帆把申请翻到背面,写下同意试轮转两周。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急诊,迟到一分钟就回门诊。”
“好。”
第二天七点二十,陆晨曦已经换好工作服站在急诊交班室门口。
江一帆没有夸她,只将夜间留观患者记录交给她核对。
她第一天没有碰任何抢救操作。
整整十二个小时,只负责记录患者进入急诊后的每一个关键时间点。
下班时,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可她回到宿舍以后,仍把三个分诊判断迟缓的地方重新整理了一遍。
许嘉木则选择继续留在内科与综合门诊。
他知道自己的基础还没有稳到可以四处轮转。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陆晨曦进入急诊便产生落后的焦虑。
两个人需要补的东西不同,走同一条路反而没有意义。
……
仁心医院的规培月度考核在同一周结束。
程宇轩勉强达到了及格线。
他的病历格式比之前规范,风险项目也没有再漏填。
可现场问诊环节仍旧暴露出明显问题。
面对一名反复胸闷却检查正常的患者,他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便开始照着模板询问。
患者几次想补充发作时间与工作压力,都被他打断。
直到考官提醒,他才重新追问症状与活动、情绪及睡眠的关系。
最终诊断方向没有出现大错,临床交流评分却接近不合格。
考核结束后,导师把他单独留在办公室。
“你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只是勉强过关吗。”
“前面病历扣分太多。”
“不只是病历。”
导师将现场评分表推到他面前。
“你一直在想考官要听什么,没有认真听患者说什么。”
“规定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我怕问不完。”
“十五分钟不是让你抢着说完模板。”
程宇轩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你最近在科里也一样,交给你的工作总想着怎么最快完成。”
“我已经按要求改了三遍。”
“改三遍不代表你明白为什么错。”
导师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宇轩,你的基础不差,反应也不慢。”
“那为什么每次都只盯着我。”
“因为你心思不在病人身上。”
这句话让程宇轩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我每天加班到十点,怎么能说心思不在病人身上。”
“加班时间长,不代表你在想患者。”
“那您觉得我在想什么。”
“想考核,想排名,想别人是不是比你过得轻松。”
导师没有再给他争辩的机会,直接收起评分表。
“下个月继续跟普通门诊,不安排重点病例。”
“我已经通过考核了。”
“通过不等于能独立承担风险。”
程宇轩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白大褂下摆。
他最终没有继续说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导师坐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周德明正在听行政科汇报近期工作,接到电话后让其他人先出去。
“他的考核结果怎么样。”
“勉强通过,继续这样下去,延长规培只是时间问题。”
“年轻人有点情绪正常。”
“不是情绪问题。”
导师将评分表翻到问诊记录那一页。
“这孩子心思不在病人身上。”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
周德明没有立即替程宇轩辩解,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调年轻人需要机会。
他刚刚经历药监核查失败,更清楚任何明显失误都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证据。
“我知道了。”
导师挂断电话以后,将程宇轩的考核记录放进重点观察档案。
窗外已经入夜,门诊楼里只剩少数值班区域亮着灯。
与此同时,清溪镇制剂室的新一批培元固精丸刚完成留样封存。
韩笑核对完最后一份记录,在生产批次后面签下名字。
陆晨曦正在急诊交班室复盘第一周的分诊记录。
许嘉木则坐在门诊资料室里,重新修改一份没有问清合并用药的初诊病历。
宁神归元饮的第三版基础配伍,被林长生压在诊桌最下面。
唐正宏投稿的论文仍停留在审稿状态,没有人提前庆祝。
医院账上的数字已经不再让赵广平彻夜难眠。
可所有流程仍旧按照最紧的时候运行,没有任何人因为有钱而少写一页记录。
林长生巡完制剂室,提着保温杯从走廊缓缓走过。
外面的二期工程已经熄灯,住院楼的新窗框在夜色中排成整齐一列。
医院真正站稳的从来不是一款药,也不是一个月近千万的新增收入。
而是每一次犯错以后有人肯改,每一次赚钱以后还有人记得为什么不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