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上空,三道长虹撕开厚重的夜幕。
赤色剑芒切断云层,直坠镇妖司千户府邸。李狂一袭火红长袍,脚踩三尺青锋落地。剑气四下溢散,将平整的汉白玉地砖割出十几道三寸深的沟壑。
紧随其后,一尊黑铁塔般的身躯砸在庭院正中。王铁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皮肤表面泛着乌黑的金属光泽。双脚落地的刹那,方圆三丈的地砖大面积塌陷,碎石向四周崩飞。
最后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团惨绿色的毒雾顺着高墙蔓延而下,鬼见愁佝偻着背,从中迈步走出。他手里拄着一根盘绕着毒蛇的枯木拐杖。毒雾掠过庭院角落的几株名贵花草,枝叶当场枯萎发黑,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三位金丹初期大修士,应青阳县千户赵长河的传讯,连夜赶到。
赵长河快步走出主殿,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双手抱拳迎了上去。
“三位道兄援手之恩,赵某没齿难忘。”赵长河姿态放得很低,亲自将三人引向殿内布置好的酒宴。
四人落座。李狂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手将酒壶砸在案几上。
“赵千户,传讯里说得含糊。”李狂直入主题,剑修的急性子展露无遗,“一个筑基后期的叛徒,值得你开出这么高的价码,把我们三个全叫来?”
赵长河端起酒杯,掩盖住眼底的心虚。他绝不能透露裴玄知晓镇妖司勾结妖魔的底细,更不能提四虎妖被斩杀的事情。一旦让这三个贪婪的家伙知道裴玄有斩杀融血圆满大妖的战力,他们绝对会掉头就走。
“三位有所不知。”赵长河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这裴玄本是我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旗,前些日子误入一处上古洞府,得了一件了不得的重宝。靠着那件宝物,他强行拔高修为,杀了我司内多名精锐叛逃。那宝物威力极大,我一人没有十足把握将他生擒。”
听到“上古重宝”四个字。
王铁捏碎了手里的核桃,粗壮的手指搓去碎屑。鬼见愁浑浊的眼睛里亮起贪婪的光,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原来如此。”王铁瓮声瓮气地开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赵千户答应的报酬加上那件重宝,这笔买卖,我们接了。”
“不过是个得志便猖狂的蝼蚁。”鬼见愁阴恻恻地笑出声,枯木拐杖在地上敲击了两下,“我那几只宝贝毒蛊,正好缺高阶修士的精血滋养。他的命,归我。”
达成共识。赵长河立刻下令,全面开启镇妖司护府大阵。
青色的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将整个千户府邸倒扣其中。阵纹在光罩表面流转,杀机密布。一只夜飞的飞蛾撞在光罩上,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被阵法之力绞成虚无。
四位金丹期强者坐镇主殿,自信满满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第一天,风平浪静。
大殿内酒肉飘香。李狂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本命飞剑。
“我说赵千户。”李狂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太高看那小子了?青阳县四位金丹齐聚的消息,只怕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那小子就算有重宝傍身,终究只是个筑基期。知道我们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他早就吓破胆,躲进哪个耗子洞里去了。缩头乌龟一个,哪里还敢来送死。”
赵长河陪着笑脸,心里却有些打鼓。裴玄那种斩草除根的疯狗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天,依旧没有裴玄登门。
一名镇妖卫百户满头大汗地跑进大殿,单膝跪在赵长河面前,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千户大人,城外……城外出了件怪事。”百户说话结结巴巴,连头都不敢抬。
“说。”赵长河脸色阴沉。
“前几日,一支商队在荒野遭遇劫匪。一名路过的修士出手,将劫匪全歼,救下商队几十口人。那修士分文不取,飘然而去。商队老板感恩戴德,散尽家财,在城外三十里的清风岗,大兴土木,为那位修士建了一座生祠!”
百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属下派人去查探。那生祠里供奉的神像,穿着粗布灰袍,手提长刀。面容……面容正是叛徒裴玄!现在城外大批凡人前去上香跪拜,称他为斩妖天师,香火鼎盛!”
“砰!”
赵长河手里的紫檀木酒杯被硬生生捏成粉末。酒水混合着木屑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他气得七窍生烟,胸膛剧烈起伏。
四位金丹强者在这里严阵以待,枯坐了整整三天。裴玄非但没有来送死,反而跑到城外去收割凡人的信仰。这简直是把青阳县镇妖司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竖子狂妄!”赵长河咬碎牙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碗碟乱跳,“立刻派人去清风岗,把那座生祠给我砸了!把那些刁民全抓进地牢!”
第五天,李狂彻底失去了耐心。
剑修讲究勇猛精进,一往无前。这种困在阵法里枯坐干等的日子,让他的剑心开始蒙尘,真元变得浮躁不安。
李狂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本命飞剑在他身侧盘旋,发出焦躁的剑鸣。
“赵长河,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李狂停下脚步,指着赵长河的鼻子质问,“老子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陪你坐牢的!五天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你那情报到底准不准?他要是一辈子不来,老子就在这陪你耗一辈子?”
赵长河强压着怒火,安抚道:“李兄息怒。那小子阴险狡诈,定是在城外窥探。只要他敢露头,必死无疑。”
第七天,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鬼见愁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宽大的袖袍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嘶鸣声。
那是毒虫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高阶血食,开始在蛊盅内互相吞噬。
鬼见愁抬起头,干瘪的脸庞扭曲变形。他用那根枯木拐杖重重杵击地面,惨绿色的毒气在脚下弥漫。
“赵千户。”鬼见愁的声音阴阳怪气,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我的宝贝们饿坏了,脾气很暴躁。你许诺的那个筑基后期血食迟迟不到。再这么等下去,我的蛊虫就要反噬主人了。你去镇妖司的地牢里,提一百个死囚出来,给我的宝贝们垫垫肚子。少一个,我就拿你手下的镇妖卫凑数。”
赵长河脸色铁青。镇妖司的地牢里哪有那么多死囚,鬼见愁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敲诈勒索。但他现在有求于人,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挥手招来手下,去地牢提人。
第十天,三位金丹外援的耐心彻底耗尽。
王铁从太师椅上站起,舒展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在身上。
“十天了。”王铁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长河,“赵千户,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戏耍我们。那小子早就跑出青州地界了。这笔买卖,老子不做了。你要的报酬,我一分不要。告辞。”
李狂也将本命飞剑收入剑鞘,冷哼一声,向殿外走去。鬼见愁拄着拐杖,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
“三位且慢!”
赵长河彻底慌了。这三人一走,单凭他自己,对上那个能斩杀融血圆满的怪物,绝无胜算。
他快步冲下高台,拦在三人面前。
“三位道兄,再等三天!就三天!”赵长河急切地挽留。
三人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赵长河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右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小盾。
小盾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玄武图案,散发着厚重古朴的气息。盾牌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缺损,但这并不影响它散发出的强悍波动。
“半步法宝,玄武盾。”赵长河心在滴血,双手将小盾递到王铁面前,“这面盾牌,足以抵挡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我以此物作为抵押。若三天后那小子还不来,这玄武盾,归三位所有。之前许诺的报酬,一分不少!”
王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玄武盾上,贪婪之色尽显。半步法宝,对他们这种没有大宗门背景的散修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保命底牌。
李狂和鬼见愁也停了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王铁一把抓过玄武盾,揣进怀里,“看在玄武盾的面子上,再给你三天。三天后不见人,我们拿东西走人。”
赵长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四位金丹强者达成交易,刚刚转身准备返回座位的刹那。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镇妖司正大门外的长街上轰然爆发。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紫金真元波动,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一朝喷发,直冲云霄。这股真元极其霸道,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接撞击在护府大阵的青色光罩上。
光罩剧烈摇晃,阵纹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刺耳的阵法警报声在同一时间拉响,尖锐的鸣笛声响彻整个青阳县的上空。
大殿内的四位金丹强者同时转头,目光穿透层层建筑,死死锁定大门方向。
长街尽头。
一道穿着粗布灰袍的高大身影,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
裴玄提着暗红色的听澜刀,刀尖斜指地面。刀刃在青石板上拖拽,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火星四溅。
他没有隐藏任何气息。大成圆满境界的《紫气东来诀》全面催动。气海内那尊紫金道基光芒大盛,狂暴的真元在体表结成一层厚重的护体罡气。
长街两侧的商铺门窗被这股威压尽数震碎。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齐齐炸裂。
裴玄走到镇妖司那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大门正上方那块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百年金字牌匾上。
“青阳镇妖。”
四个大字铁画银银,透着肃杀之气。
裴玄双手握紧听澜刀长柄。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
紫金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身。暗红色的星辰刀芒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实质化匹练。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废话。
裴玄双手发力,听澜刀挟着万钧之势,照着那块百年牌匾,当头劈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盖过了所有的警报轰鸣。
那块代表着青阳县最高武力机构的牌匾,在暗红刀芒面前脆弱不堪,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断裂的木块从半空砸落,重重砸在门前的石阶上,摔成满地碎屑。
大殿内。
赵长河目眦欲裂。劈碎牌匾,这是彻底的不死不休。
李狂、王铁、鬼见愁三人眼中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狂暴的杀意。那个带着上古重宝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四道金丹初期的强悍气息冲天而起,直接撞破大殿的屋顶,化作四道流光,杀向正大门。
裴玄双脚落地。踩在碎裂的牌匾残骸上。
他抬起眼皮,看着那四道裹挟着惊天杀机极速逼近的身影。
裴玄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度挑衅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