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镇妖司千户府邸。
汉白玉铺设的宽阔庭院外,夜色深沉。金丝楠木搭建的主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穹顶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洒下柔和的光晕。大红色的轻纱幔帐随着穿堂风轻轻飘动,带起阵阵脂粉香气。
十几个身披薄纱、身段妖娆的歌姬在大殿中央扭动腰肢。赤裸的脚腕上系着银铃,伴随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殿正北面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大椅。
青阳县镇妖司千户,赵长河,正盘膝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千户官服,胸前用金线绣着面目狰狞的獬豸图案。国字脸,留着三绺长须,面容透着长居高位养出的威严。
赵长河双手结印,悬在丹田前方。两掌之间,虚浮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
这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丹药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若仔细看,能看到黑气中有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这是深山里的妖魔,用上百个鲜活的人族血肉,辅以阴毒秘法熬炼七七四十九天,才提炼出的邪异血丹。
赵长河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暗红血丹化作一道红芒,直接飞入他的口中。
金丹初期的磅礴真元在气海内轰然运转。血丹入腹,化作滚烫的血气洪流,顺着奇经八脉极速游走。那些人族血肉中蕴含的生机与怨气,被他的真元强行碾碎、炼化,最终汇入丹田中央那颗滴溜溜直转的金丹之中。
赵长河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化作一道灰色的气箭,击穿了十步外的一个青铜香炉。香炉当场碎裂,香灰散落一地。
他睁开双眼,眼底透出极度满意的神色。金丹初期的境界,在这颗血丹的滋养下,变得更加稳固。
青阳县这块地盘,对他来说,是一块流油的肥肉。只要按时给深山里的那些大妖送去活人血食,就能换来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让他在这千户的位置上坐得稳若泰山。至于那些死掉的百姓和底层镇妖卫,不过是他通向长生大道的垫脚石。
就在赵长河沉浸在修为精进的惬意中时,变故陡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府邸外围传来。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狂暴的蛮力直接撞开。两扇重达千斤的门板脱离门轴,向后倒飞,重重砸在汉白玉台阶上,木屑四溅。
两个身穿皮甲的镇妖司守卫,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门外倒飞进大殿。两人沿途撞翻了七八张案几,果盘、酒壶、玉杯碎了一地。
“砰!砰!”
两名守卫砸在粗大的金丝楠木柱子上。胸骨大面积塌陷,口中狂喷鲜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断了气。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顺着夜风从大门外倒灌进来。这股刺鼻的味道,直接盖过了大殿里的上好檀香与脂粉气。
歌姬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奔逃,躲在幔帐后面瑟瑟发抖。乐师丢下手中的乐器,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手抱头。
赵长河脸色一沉,金丹初期的威压透体而出,压得殿内的灯火剧烈摇晃。他站起身,抬起右手,掌心金光极速汇聚。敢来千户府邸撒野,他要一掌将这狂徒拍成肉泥。
大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怪物从台阶下爬了进来。
这怪物骨瘦形销,皮肉干瘪地贴在骨骼上,完全脱去水分,如同风干百年的干尸。满头灰白枯发沾着泥水,大把大把地掉落在地,露出长满老年斑的头皮。他四肢着地,每一次向前挪动,都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怪物抬起头,眼窝深陷,眼球浑浊不堪。
腰间挂着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腰牌上刻着“总旗”二字,边缘有一道特有的缺口。
赵长河看清了那块腰牌,掌心的金光散去。他大步走下高台,停在怪物三步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张右青?”赵长河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你带人去荒野劫杀商队,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张右青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声响,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滴。他燃烧了所有的本命精血,透支了生命本源,全凭一口怨气撑到这里。
“千户大人……”张右青声音嘶哑,漏风的牙齿咬着字眼,“完了……全完了。几十个精锐兄弟,全死在葫芦口。”
赵长河负手而立,脸色阴沉。那几十个精锐是他暗中培养的死士,专门用来干脏活。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但他并没有太过慌乱。青阳县地界,敢惹镇妖司的势力不多。
“哪路过江龙干的?”赵长河转身走回主位,在一张完好的案几前坐下,端起一杯灵酒,“敢动我赵长河的人,本官要诛他九族。”
张右青双手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崩裂。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见鬼的神色。
“裴玄。”
两个字落地。
赵长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咔嚓。”
白玉酒杯在他手中化作一堆粉末。酒水混合着玉粉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暗金色的官服上。
“你失心疯了!”赵长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四分五裂,“裴玄半个月前就被药翻,用玄铁链锁了琵琶骨,送进灵雾山给那只化形期狐妖当炉鼎。他一个炼气期的小旗,早被吸成人干,连骨头渣都不剩,怎么可能杀得了你们!”
张右青剧烈咳嗽,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千户大人,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张右青声泪俱下,干瘪的脸庞扭曲变形,“他不仅没死,修为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他连刀都没拔,单凭外放的真元,就震碎了精钢大盾,秒杀了孟新云和林飞鹤!”
赵长河眼皮狂跳。
筑基后期?
半个月前还是炼气期,半个月后变成筑基后期?这种跨越数个境界的提升,完全违背了修仙界的常理。就算吞了仙丹,肉身也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灵气。
“你带去的都是好手,结成镇妖军阵,连筑基中期都能困死。”赵长河咬牙切齿,“你们就站在那里让他杀?”
张右青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他的肉身强悍得不讲道理!孟新云的精钢长枪刺上去,枪杆弯折,连他的皮都没蹭破。他身上有暗金色的神纹,护体真元霸道绝伦。我们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赵长河胸腔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一个筑基后期,肉身无敌,杀伐果断。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他既然杀了孟新云他们,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赵长河盯着张右青,目光森寒,“他那种斩草除根的性子,会放你走?”
张右青浑身战栗,回想起荒野上的那场追逐,肝胆俱裂。
“我燃烧了本命精血,施展血遁之术逃命。他一路追杀我,追了整整一天一夜,追进了四虎妖的深山领地!”
赵长河倒吸一口凉气。
四虎妖。
那可是他最大的交易对象。四头融血境大妖,盘踞深山。尤其是那头紫瞳虎妖,融血后期的修为,掌控狂暴雷霆。就算是赵长河自己,金丹初期对上紫瞳虎妖,胜算也不足五成。
“他闯进四虎妖的领地,被吃了吧?”赵长河迫切地想要得到肯定的答复。
张右青绝望地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流淌,在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没有!四位大王联手围杀他,布下天罗地网。他拔刀了。一刀劈开四位大王的联手攻击。当着我的面,一掌拍碎了白瞳虎妖的心脉!”
大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张右青粗重的喘息声。
赵长河后背贴着椅背,汗水浸透了里衣,凉风吹过,打了个寒颤。
一掌秒杀融血初期的白瞳虎妖。
这等战力,已经无限逼近金丹期。裴玄这个怪胎,到底在灵雾山遇到了什么奇遇?
“我是趁着他和大王们开战,拼尽最后一丝精血逃出来的。”张右青声音越来越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千户大人,裴玄知道了一切。狐妖,炉鼎,劫杀商队。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赵长河跨前一步,揪住张右青的衣领:“什么话?”
张右青瞪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赵长河。
“他要来青阳县……清算总账。”
话音落下。
张右青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涣散。他干瘪的身躯极速崩解,血肉融成一滩腥臭的血水,流淌在玉石地面上。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和那块黑铁腰牌。
赵长河松开手,任由骨架砸在地上。
他站在血水旁边,脸色阴晴不定。
清算总账。
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裴玄不仅要杀他,还要把镇妖司勾结妖魔的秘密公之于众。一旦消息传到州府,上面派下巡察使。他赵长河会被剥皮抽筋,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退路全无。
只有死战。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金丹初期的修为全面爆发,震退了地上的血水。
裴玄再强,也只是筑基后期。他能杀融血初期,不代表能杀金丹。但为了万无一失,绝不能单打独斗。
赵长河转身,大步走向大殿深处。
转动墙壁上的青铜烛台。
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隐秘的地下密室。
赵长河走入密室,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枚血红色的传音玉简。
这是最高级别的通讯法器,专门用来联系邻县的三位镇妖司千户。
这三人,与他一样,都是靠着出卖人族血食、勾结妖魔换取资源,才堆出的金丹初期修为。四人结成利益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长河拿起第一枚玉简,真元灌入其中。
“林兄,青阳县出了个怪胎,筑基后期,战力逼近金丹。他知晓了我们圈养妖魔的底细,正朝青阳县杀来。速来助我,事成之后,青阳县未来三年的血食份额,我让出两成。”
放下第一枚,拿起第二枚。
“王兄,速带精锐驰援青阳县。有个叫裴玄的叛徒要掀桌子。杀了他,我宝库里的那株千年血参,双手奉上。”
拿起第三枚。
“李兄,生死存亡之际。带上你的困阵阵盘来青阳县。这小子肉身强横,需用阵法困杀。事成,我那卷地阶下品的功法残篇,归你。”
三枚玉简光芒大放,化作三道血光,遁入虚空,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赵长河双手撑在石桌上,眼底闪烁着阴毒的杀机。
四位金丹初期。
加上困阵。
加上青阳县镇妖司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裴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赵长河咬着牙,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本官就在青阳县,等你来送死。”